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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只盯著商雪止,一言不發。
我料想你也不會答應。商雪止說,就這么猶豫下去,然后懷疑我、拒絕我吧至此余生,在師兄眼里,你都是個貪生怕死的懦夫。豈不妙哉
周琰雙眉一皺,江逾白卻開口了:你住嘴。
便是阿琰今天沒有做出選擇,我也不會怪他。江逾白將無咎入鞘,說,現在什么都還不確定,若是他為了所謂大局損毀己身卻于事無補,那才是枉費我這些年的教導。
商雪止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起來:師兄,你不是為了蒼生大義連自己都可以犧牲嗎?如今怎么又舍不得了?你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只是未到痛處。出了大事,你和我一般的孤注一擲,從來顧不上其他人
江逾白并不惱怒,只是平靜地陳述自己的想法:你也說了,犧牲的是我自己。你哪次見著我逼其他人犧牲的?
商雪止一愣。
江逾白:師兄有錯。不知道你委屈,不知道你究竟報著多大的怨、多大的恨。可是你只要開口,師兄難道還會偏幫外人、阻止你討回公道嗎?
商雪止啞然,呆呆地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可如果他齒含血沫,一字一字吐出來,帶著隱隱的陰寒,和非哭非笑的表情,如果我說,欠了我的是這個江湖師兄你待如何?
江逾白搖頭:冤有頭,債有主。
商雪止低喊:心中不平,又當如何?
江逾白:你以為你的劍是用來做什么的?明哲自保,淈水蕩濁。不能一葉障目,更不能株連無辜這些都是師父教過的,我知道你天資聰穎,一定記得。
你只是從來不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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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正文 四十八
說起來, 江逾白不曾細問過商雪止的身世。他們的師父孤鶴真人也不曾細說。只說商雪止祖上與孤鶴真人有舊, 商家到了這一輩只剩商雪止一根獨苗,而他母親又重病亡故, 幼子竟無人可托付。
孤鶴真人有江逾白這么個除了劍之外對什么都沒天賦的徒弟已經很糟心了,不想再收這么個小麻煩那時商雪止滿打滿算也就五歲,還需要人照顧。但不知為什么, 孤鶴真人終究還是把商雪止抱上了山, 和江逾白放在一起教養。
孤鶴真人是七竅玲瓏的世外高人, 卻不知道該怎么妥善照顧一個孩子。順理成章地,照顧商雪止飲食起居的人成了只比他大兩歲、心智卻頗為成熟的江逾白。
商雪止是個很好帶的孩子。不哭鬧, 不挑食, 不惹事, 不抱怨,江逾白分派給他的小任務也總是超額完成,只要獎勵他摸一摸發頂他就會很高興。然而江逾白總覺得他不像個孩子, 懂事得有些過頭了,看他和師父的目光也時常躲躲閃閃,后來才好一些。
師父或有懲戒,他從來都是坦然跪下領罰, 連句多余的話都不敢有說起來也奇怪, 孤鶴真人閑云野鶴,任性自在, 偏偏對商雪止這個小徒弟上綱上線, 自商雪止十歲起就總是找由頭各種考校他, 但凡對方有一絲絲不妥帖,就要迎來孤鶴真人一長串語重心長的訓誡和抄書的懲罰。
有一次江逾白看不下去了,搶了商雪止的筆還頂撞了師父幾句,被孤鶴真人要求對陣。他給江逾白的武器是一根小樹枝,自己拿著的武器是一根藤條棍,說只要江逾白用樹枝戳到了他的衣角就算江逾白勝了江逾白卻被師父以教導為名毆打到半夜。
就此,江逾白一句話也不多說了。
既然他們溜須拍馬也難望師父的項背,那師父罰他們還有錯嗎?沒有。
要是他教導了多年的徒弟對陣時連自己的衣角都摸不到,他也會生氣的。商雪止各項課業的進度跟他差不多,自然也少不了千錘百煉。
商雪止本人倒是私下里偷偷問過江逾白:師父是不是不喜歡我?
下一句他沒問。但江逾白也能猜出來:師父既然不喜歡他,為什么又要收留他呢?
江逾白對此不甚在意:師父雖然罰你抄書種樹,但也時常毆打我啊。
商雪止無奈地看了江逾白一眼,將頭偏回去,低聲嘆息道:這不一樣的,師兄。
江逾白也沒覺得有什么不一樣。直到他翻出了無咎這把劍。依照劍銘雕鑄的落款來看,這把劍幾乎與湛兮、即師父贈與他的第一把佩劍是同一爐鑄造出來的。
他師父早就料到他會把湛兮丟掉,提前為他準備好了新的配劍,甚至在劍銘中隱藏了未曾說出的讖語。
孤鶴真人自稱對筮卜星象頗為精通,平日里也算是料事如神,跟長了天眼似的。江逾白曾對他坦言過自己的來歷,即便如此孤鶴真人還是夠年紀做他爺爺。吐露了一個最大的秘密之后,江逾白在孤鶴真人面前自然更是坦然相對,毫無芥蒂。而生性敏感多思的商雪止卻不一定。
既然在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商雪止自己也學會了自己去查、去探,慢慢地也能結合自己的記憶拼湊出事情的原貌。
師兄,你總以為五歲的孩子什么都不記得。商雪止笑瞇了眼,唇邊黑色的血跡被他拭去,這么一笑又有了些翩翩公子的雅氣,可是我什么都記得。
自我能記事起,我家便不太平。三天兩頭有人上門尋隙滋事,欺我母親一個弱質女子孤身撫養我,言語嘲諷、高聲唾罵算是輕的,手上持著利器進來拉扯恐嚇的也有。他一字一句地回憶,像是在敘述和自己無關的事一般,可神情卻是嘲諷至極,我和母親四處搬家,卻還是被兩個男人找上門來,持著刀砸爛了我家的東西,逼著我母親抱著我衣衫不整地從家里逃出來
我們挨家挨戶敲門,無人敢應。商雪止伸出手來端詳了一會兒自己枯瘦的手掌,隨即緊緊握住,眼神陰狠,那兩個男人就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們后頭笑。而街坊鄰居們,卻躲在門后或者閣樓上,透著窗戶和門縫睜大了眼睛看。
第二天,他們裝作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在我娘上街采買修繕家里的用具時卻指指點點、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