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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哈哈大笑,“快起來吧,朕怎舍得德妃呢。”
“真是讓人煩躁。”林綠萼低語一聲,她扶著燕語然起來,發現然然兩股顫顫站不穩當,她勸說,“你別怕,他答應了就好,皇上不會為難你了。”
德妃點了點頭,她被人扶下去整理發髻,汗水打濕了里衫,微風吹在她的身上,燥熱難耐。
場中又響起了鼓樂聲,打戲正演到精彩的地方,林綠萼卻無心再看了,有人為了她不惜違抗皇命,她再鐵石心腸,也想找個機會勸勸燕明冶,無疾而終的事,應該盡快放下。
過了一會兒,德妃坐回席間,她與貴妃耳語:“他想見你一面。”
“好,我也想見他。”
德妃面色還有些蒼白,“我安排妥當了,你隨我的婢女步兒去吧。”
林綠萼起身,“檀欣,你性子沉穩,留在這兒幫本宮應付一下。”她又拉著云水,“你隨我去,若被人發現,你就帶著我跑。”
云水聽姐姐說想見燕明冶,心里正不是滋味,沒想到還要隨姐姐一同去與人私會,他略顯失落地說:“好。”
第14章 私會  去看蟋蟀嗎
林綠萼跟著步兒走出了湖邊晚宴,喧嘩的人聲漸遠,她突然停下了腳步,惝恍間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個湖邊,她跟著陌生的小太監走了出去……
今日皇上壽宴,宮道上張燈結彩,皓月當空,她舉頭望月,滿目卻是那日滿地的鮮血,她背脊升起一股涼意,止不住地輕輕顫抖。
云水從后面一把拉住她的手,他溫暖的掌心覆住她冰涼的手,他見姐姐顫抖,以為她近鄉情怯,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姐姐若是感到為難,有什么想說的話可以告訴我,我去幫姐姐轉達。”
林綠萼感受到手上的暖意,穩住了心神,云水會武功,若有什么意外她能夠保護我。她反手與云水十指緊扣,“不了,我自己去。我還是想要見他一面,有些話當面說才能說清楚。”
宮中貴人都聚在湖畔的晚宴上,步兒帶她在宮中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了御花園深處的一個八角亭旁。她們一路上只遇見了幾個灑掃的宮婢。
八角亭附近幽禁,僅有一盞掛在亭上的宮燈照明。四下里十分安靜,蟋蟀在草叢中發出低沉的嘶鳴。
燕明冶站在亭中,他身形高大,穿著銀色繡暗金色菱紋的長袍,劍眉星目,眼仁黝黑,亭旁的宮燈映在他的眸中,似黑夜中閃亮的星辰。
林綠萼看了一眼周圍,這兒只有來時的一條路,八角亭后便是聽戲的梨園,梨園宮墻高聳,紅墻上長滿綠色的藤蔓。
她又看了一眼燕明冶,想到的狠話一時竟說不出口。三年前她被送出宮后,他聽了消息趕來林府見了她一面,她那時被殺戮的場景嚇得情緒崩潰,只顧著嚎啕大哭,連一兩句完整的話都抽泣著說不出來。卻被他誤會她難以舍棄兩人的感情,他在哭泣的她面前起誓,此生必不辜負綠綠的愛慕。
她后來寫信送去燕府向他解釋,他卻已經去了邊關。其實想想,兩人過往也只見過四、五面,不是花會就是詩會,她與他多說兩句,也只是因為他是燕語然的弟弟,而并非她心中對他有不一樣的情義。
不能再耽誤他了,林綠萼一咬牙,看著他微紅的眸子,她癟了半晌說了一句:“你……還好嗎?”
燕明冶幾步邁到她面前,嘴唇翕動,忍耐住內心的澎湃,鄭重地說:“綠綠,在邊關三年,逸陽王對我很好。我真恨自己,當時沒有帶你離開,若是我們一起……”
云水忍不住打斷道:“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若是與你私奔,姐姐一輩子都會被那些她看不起的人恥笑,她不會想過這樣的生活。”
“這是?”燕明冶望向綠綠身后的婢女,這婢女穿戴不俗,身段纖長,容貌清美,只是眸中帶著幾絲冷厲,似乎不太好相處。
云水雖說出了她的心聲,但林綠萼還是嗔怪地盯了她一眼,“平日里沒見你讀過書,怎么還會念詩!”又笑著對他說,“這是我新收的義妹,我們說話便是,她……你不用管她。”
姐姐真是偏心,瞪我卻對他笑。云水悄悄地瞥了幾眼燕明冶,輕哼一聲,踱步到涼亭邊,看著草叢里飛撲著覓食蟋蟀的麻雀,嘀咕道:“雀食蟀。”
“聽說恒玉公主貌美如花,你又如此豐神俊朗,你們日后定會夫妻和睦,舉案齊眉。”林綠萼輕蹙眉頭,她感覺自己這話聽著酸溜溜的,仿佛是嘴上說著盼別人好,心里卻充滿委屈、以退為進。
“你盼我好,可我怎么會好呢?”他一下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云水在一旁的草叢里尋了一根細長的枝條,拿在手里揮舞著玩,嘴里還發出“嚯嚯嚯”的聲音,似乎在與黑暗中看不見的陰影比試劍術。
“云水!”林綠萼一下抽出燕明冶捏在手里的手,轉過身呵斥道,“不準舞劍!你去一邊玩!”
姐姐兇我,他竟然為了這個人兇我!云水委委屈屈地扔掉枝條,蹲在道旁,又撿了一塊方形的石頭,輕敲道旁干燥的泥土。
林綠萼抬腳往八角亭中走去,她坐在石凳上,指著對面的石凳讓燕明冶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個石桌,她冷靜了幾分。
今日見到他之后,發現他脫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穩重,反而不如她記憶中充滿書卷氣的美好了,她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并沒有真心實意地愛慕過他,也許欣賞過他的容貌,憧憬過離開閨中的生活,但當年若是換作另一個與燕明冶年歲容貌相仿的世家公子提親,她也會接受親事,“你在我心中并沒有比誰特殊,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我不信!”他一揮衣袖站起來,“你是怕你連累我,才故意說這樣的話傷害我,是嗎?”
“不是。”她皺著柳眉,低聲責怪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現在是什么處境啊?你一個京都的世家公子去投靠逸陽王,已經惹怒了皇上,念在你父親從龍有功,所以皇上召你為駙馬,彰顯自己的仁義。你若對恒玉公主不好,她告狀到皇上皇后這兒來,你以為吃虧的是我嗎?是你的親姐姐德妃!是為你擔驚受怕的燕尚書!我日子過得好著呢。”
“我知道了。”他緩緩坐下,深吸了一口氣,亭旁草木的芳香涌進心口,卻按捺不住心中的苦悶。
“若你與公主不合,也可在京中多尋覓,總有佳人會與你志趣相投,聽聞公主性子寬和,應會準你納妾。我們的親事已經結束了,你不要再沉溺過往,既傷害自己,也傷害身邊的人。”
他沉眸低語:“雖則如云,匪我思存。”
“我言盡于此,望你善自珍重。”林綠萼起身行了一個抱拳禮,她見話本里的俠士訣別時都是這樣做的。
燕明冶手攥緊拳,傷感地問:“你真的對我沒有過哪怕一點點情意嗎?”
她一只腳已邁出了八角亭,忍不住回頭說:“你自己好好想想,京中那些愛慕你的女子是怎么對你的,而我又是怎么對你的。”
他想起過往花會時,總有一些女子簇擁著問他詩文,對他投以欽慕的神色,暗贈他香囊、手帕……而少時的林綠萼站在一眾女子中,炫耀她的玉釵金鐲,“那你為何要讓林相答應提親?”
林綠萼想,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若不把話說絕,反倒讓他充滿幻想,日后還要因此受苦,“我只是厭惡林相,若有人能讓我離開相府,是誰都可以。”
“你……好狠的心腸。”他低下頭忍耐住眼底的一抹冷色,“你發上有一對鑲金點翠釵,可以把其中一支留給我,做一個念想嗎?”
林綠萼摸著發髻上的釵,往外拔出了幾分,又放下了手,抿嘴道:“不了,若被他人發現,徒增是非。”
云水蹲在一旁用石頭挖坑,他隱約聽到御花園中有一隊人正在往這邊趕來,他們壓低了腳步聲,步子沉穩。他丟開石頭,走到林綠萼面前轉過身躬著背,“快跳上來,有人來了。”
林綠萼聽到四下里只有蟋蟀嘶鳴,雖有些疑惑,還是撲到了云水的背上。
云水看了情緒低落的燕明冶一眼,“可能是巡邏的侍衛,你隨便應付一下吧,我們先走了。”他一躍跳到了八角亭上,又借力一蹬跳到了梨園的紅墻上,步態輕盈,身形矯健。他暗自思索,看來最近背著米袋夜游皇宮有練出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