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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去看看人家怎么養(yǎng)泥鰍的。我尋思,就這樣收泥鰍,泥鰍越收越少了,一入冬,咱就沒得賣,我聽說馬埠那家養(yǎng)泥鰍,冬天逮出來賣,比夏天的價錢高好幾倍呢!”
“就這個?”鮑金東說,“行啊,星期天帶你去。”
馬埠那家養(yǎng)泥鰍,準確說是暫養(yǎng),他們就是把收來的小泥鰍養(yǎng)在自家的大池子里,等長大一些,冬天了在趁著稀少價高再賣。姚三三看了之后,總覺著還不夠理想。
“咱要是能包幾個魚塘,就咱村前邊的那些就行啊,泥鰍這東西感覺不難養(yǎng),多養(yǎng)一些,肯定好掙錢。”
“你跟我?別想好事了,我自打畢業(yè)就想包水庫養(yǎng)魚,我爸媽死活不同意,一分錢都不肯給我,不讓我干。”
“包水庫是大陣仗,你一時半時真做不起來。養(yǎng)泥鰍就簡單多了,咱們倆合伙,差不多能湊夠本錢。本錢少咱就慢慢來,先弄一個塘子,平常咱就把收來的小泥鰍養(yǎng)著,看著大肚子要產(chǎn)卵的大泥鰍咱也留著,慢慢的塘子里泥鰍就多起來了。我打聽過了,村前那幾個魚塘,如今就是村里管著,肯定同意承包。”
姚三三心里其實尋思,要想真的養(yǎng)起來,最好能買到泥鰍苗子,可是這附近魚苗子有的賣,泥鰍苗還沒聽到有賣的。
“找人打聽打聽,哪地方有賣泥鰍苗子的。”姚三三勁頭兒十足,沒留心鮑金東似乎有啥心事,不怎么積極。
“關鍵家里要不支持,就咱兩個,沒有合法的承包資格。”
“這個好辦。”姚三三說,“大人不支持,大人都是沒干事兒就想著別賠錢的,咱另找支持的人。現(xiàn)在問題就是,你要不要跟我合伙。你不跟我合伙,我自己的本錢也不太夠。”
“行啊,合伙。”楊北京說,“到時候你別喊累就行。”
姚三三找的這個支持的人,就是楊北京。楊北京滿十八歲了,當然有承包的資格,然而楊北京還是猶豫了半天。
三三她十多歲的一個小丫頭,非要干大人的事兒,農(nóng)村人種地為本,大人也怕?lián)L險,那幾個魚塘是村里早先挖的,塘子小,水不深,凈是淤泥,所以才晾那兒好長時間沒人承包。
“就叫你應個名,又沒跟你要錢!”姚三三故意激他,“這點小忙你都不幫,大姐夫你變壞了。”
“你要錢我可以給你,可這個事要是弄不好,你爸媽還不得抱怨我?”
“哎呀,反正大姐跟你都訂親了,你怕什么?等我掙了錢,他就不抱怨了。”
這邊,鮑金東找到村干部,反正都是他姓鮑一本家的,再說那魚塘閑著也是閑著,滿口就答應承包給他。
一開始也不敢太冒進,他們倆統(tǒng)共承包了一口魚塘,楊北京出面簽了合同,承包款先預交了一半,這事兒就在兩家大人還沒搞明白的時候,成了!
“好嘞,往后小泥鰍咱也收!放進去養(yǎng)著。”姚三三得意地看著屬于她的魚塘,一個勁兒樂。除了承包款,她養(yǎng)泥鰍也沒多少投入,風險小,看著也穩(wěn)妥,就看收益了。
泥鰍這東西的確好養(yǎng),姚三三跟鮑金東之后收泥鰍,便連同小的也收,全都放進塘子里養(yǎng)著。那塘子全是淤泥,水體略渾濁,水也不算深,里頭有很多浮游生物,正好做泥鰍的食物,也不用特別喂飼料。姚三三如今想,怪不得這兒的魚塘沒人爭著承包,這樣的水質,養(yǎng)魚真不行,養(yǎng)泥鰍倒是正合適。
魚塘有了,泥鰍不斷地放進去了;家里那羊群又添成員了,新生了三只小羊羔。姚三三如今還上這學呢,就只好先把這些兩不耽誤的事做起來。她滿心盤算著要怎么開發(fā)自己的產(chǎn)業(yè),入秋后鮑金東忽然告訴她,他報名驗兵了。
“驗兵?你就這么想當兵啊?”姚三三感覺有些突然,這個鮑金東,他都沒事前給她商量,突然就要當兵去了?
“我就是報名驗兵了,也不一定就能驗上。”鮑金東說,“去年我不夠年齡,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可是如今咱養(yǎng)泥鰍,我還以為你早忘掉那茬了。”
“小丫,我初三畢業(yè)前,自己在紙上寫了這輩子想干的幾件事。當幾年兵,發(fā)家致富當有錢人,環(huán)游中國……當兵對我來說就是想離家鍛煉,開開眼界,豐富閱歷。男的當一回兵肯定不是壞事。”鮑金東笑,“我早跟你說,包魚塘有你挨累的時候。就這一個養(yǎng)泥鰍的塘子,總不能打亂我的計劃吧?”
☆、第51章 葡萄干
九十年代的農(nóng)村,每到秋冬,大約就經(jīng)常出現(xiàn)送別新兵入伍的場景。那一年村里一共走了兩個兵,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黃綠軍裝,背著個不大的背包,胸前扎著紅綢帶,胸口系成一朵大大的紅花,十分鮮亮。
新兵從村部出發(fā),村里專門給派了一輛拖拉機,兩個將要離開家的小伙子并排站在拖拉機上,鑼鼓隊在前邊開道,敲鑼打鼓熱鬧著呢,路兩邊站滿了來送別兼看熱鬧的村民。拖拉機上的兩個人,鮑大全是眼里噙著淚,臉上帶著笑容,倚在拖拉機前邊欄板上,看著跟在拖拉機后邊擦著眼淚送他的家人,偶爾對路旁的熟悉村民揮揮手。
你再看看那個鮑金東,他直直地站在拖拉機上,臉色木木的,看不出啥表情來,似乎臨走時誰欠了他兩百塊錢沒還似的。他左手拿著一盒香煙,右手抽出兩支來,但凡看見熟悉的成年男人,就遠遠地拋過去一支煙,緊跟著又抽出一支來,很快一盒煙就叫他分光了,馬上又從褲兜里掏出一盒來。
鮑金東的家人也跟在拖拉機后頭,除了他媽臉上有些傷感,他爸、他哥他弟,跟他一樣沒啥表情,他爸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兒子當兵了,好事啊,這家人似乎就沒什么離別的感覺。而鮑金東這家伙,他一路上發(fā)了那老多的香煙,除了偶爾沖誰微笑一下,他就站拖拉機上當柱子,看人家鮑大全表演離情別緒。
這個家伙,他面癱了嗎?姚三三坐在村邊的草垛上,看著鮑金東來氣,尤其是那蓋住他胸脯的紅綢子大花,越看越滑稽!
拖拉機出了村子,鑼鼓隊就回去了,村里會有一個村干部跟著,把新兵送到鎮(zhèn)上去,交給鎮(zhèn)里武裝部的人。送行的村干部爬上拖拉機,鮑大全的爸也爬了上去,跟著再送兒子一程。鮑大全的爸是爬上去了,可是他媽卻還在拖拉機下邊,拉著鮑大全哭著不讓走,他兩個姐也拉著弟弟掉眼淚。
當兵這一走,少說得兩年后才能回來探家,兩年見不著,能不依依惜別嗎?
鮑金東的爸跟他說了兩句話,轉身回去了,他媽跟他說了兩句話,也隨著他爸走了,他兩個弟弟笑嘻嘻地跟他揮揮手,他哥過來拍拍他肩膀,都轉身回去了。
鮑金東悲劇了。
要說鮑金東一家,也不能說冷情,鮑金東獨立慣了,家里兄弟又多,他家人都算是豁達,估計就找不著那種送別愛子的感覺。不過,看他媽那背影,明顯是擦起了眼淚。
鮑金東掃一眼灑淚告別的鮑大全一家,扭頭搜尋那個沒見著的小丫頭。自從他驗上兵的消息傳來,這丫頭看他就總有幾分不高興。這不,一路上那么些人送行,都沒看到她。
鮑金東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不遠處那片大場上,姚三三悠閑地坐在草垛上,蜷著一條腿,樣子怪舒坦的。看見鮑金東跑過來,她嘴巴微微一撅,抬眼看看天上的云彩,似乎根本就沒看見鮑金東。
“三三,你來送我?”
“我干啥要送你?”
“沒良心的小丫,你到底怎么不高興了?哄也哄不好。”
“我也不知道怎么不高興了。”
姚三三滑下草垛,鮑金東順勢拉了她一把,讓她站穩(wěn)。姚三三如今十四了,似乎長高了一點兒,可是在鮑金東跟前還是只到他胸口。沒辦法,她長,人家也長啊,甚至比她長得更快。她抬手扯了下鮑金東胸前的紅綢子大花,撇著嘴說:“不好看。”
“我也覺著不好看。”鮑金東說,大男人胸前戴這么大的紅花,感覺怪好笑的。“要不,解下來給你戴?”
姚三三噗嗤一聲笑了,說:“你給我戴,到了新兵集中的地方,那有一大群傻兮兮的新兵呢,旁人都戴,就你不戴,人家再把你給丟出來。”
“小丫,不生氣啦?我過幾年就回來了。”
姚三三想說,我生氣的不是你要去當兵,而是你都沒事先跟我商量。可是,他自己的事兒,干嘛非得先跟她商量?再說鮑金東這想法她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