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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里浮現出來了他魏府的一百多余人口,回想起來了他和蕭玄硯纏綿的日日夜夜,記起來了少年太子許他為武相的秉燭之夜。
還憶起他在邊關被出賣險些戰死、那群為了保護他而被曝尸荒野的士兵們,多少個夜里,他做夢夢到那些士兵讓他帶他們回家,夢到他爹娘聲聲泣血,讓他為魏府報仇。
他懷著一腔孤勇,全部的信任和付出給了他的好友,他信仰的女王以及他的愛人,結果他的好友猜忌他、他信仰的女王忌憚他,他的愛人欺瞞他。
這三個人聯手一起毀了他的全部,剜心蝕骨之痛,莫過如此。
魏璟之握著長戟,拖著沉重而肅穆的步伐一步步領著他身后的士兵上鎏金臺。
既然人人都想要這天下,他便毀了這天下。他要用騎兵踏平皇城、鮮血染滿朝臣府邸,將仇人斬首報他魏府之仇。
蕭玄硯曾經告訴他,要么不做,若是做了,便毀了仇人所有的念想。
這句話他時刻記著,如今全都還給蕭玄硯。
上了旦妝的伶人在一旁咿咿呀呀唱曲,玲瓏水袖是緋色,看起來像是用血染過一樣。
城中妖邪作亂,血染遼京州千里,厲鬼啖食人肉,人間淪為修羅地獄那一日,天神率騎兵下凡,為首英姿端容玉面,小小少年郎率天兵縱橫捭闔,長戟斬惡鬼,旗幟書魏字,天神號漠北,自封為將軍
長戟折射出來冰冷的銀光,銀甲士兵在鎏金臺上列陣,不遠處有鐵騎八千在城門外等著。只要魏璟之一聲令下,鐵騎便會踏破城門。
我來此人間一趟,憶我夢中京州
在鎏金臺之上,沒有人注意到,底下的陣法顯現出來無數道白光,這白光凡人之眼看不清楚。
與此同時,鎏金河里潮水突漲,水浪綿延至河堤,不少潮水漫上了岸,幾尾江魚擺尾在半空中劃過一條弧線。
印凈正要去鎏金臺上,路過這河發覺水中有陣法,他當下便停了下來,除了水里的引流之陣。
在他除陣的這一會,鎏金臺上,一道白光閃進了魏璟之的眉心,他的身形頓在原地怔了一瞬。
魏璟之眼前依舊是面前的鎏金臺,他回過了神,長戟舉起來,高聲喊了一個殺字,烏云在他身后成勢,夜風獵獵而來。
頃刻之間,他身邊的士兵動了,長戟鋒芒銳利的像是要刺破天際,箭矢射落了印有離北二字的旗幟。
鎏金臺上在這一刻迅速地混亂起來,侍女扔了手里的托盤尖叫著逃命。旁邊的太監沒來得及張嘴,噗呲一聲,他的腦袋便被削掉了,鮮血淋漓灑了一桌,上面的燭臺骨碌碌地滾了一圈。
大火漫天、慘叫和求救聲不斷,河中潮水被染紅,城門轟地一聲倒下,月亮映在水面上,像是一輪紅月。
魏璟之隔著人群和遠處的蕭玄硯對上視線,蕭玄硯收了平日里慵懶的神情,隔著人群和他相望,眼里帶著厭棄和嘲諷。
我該早想到的,你不愿意信我,想來從邊關回來的時候就已經不一樣了。
蕭玄硯從一旁的侍衛手中抽出來一把銀刀,銀刀嘭地一聲砍斷了幾個朝他過來的士兵手中的長戟,刃尖刺進胸膛,幾個士兵瞬間倒在了地上。
以前你說要離北重現盛世,愿為此奔赴邊境與黃沙為伴,永生護我離北百姓周全。如今這便是你想要的盛世?
蕭玄硯身后是漫天的火光,他舉起來銀刀,刀刃的方向,對準了魏璟之的喉嚨,嗓音很輕,帶著幾分質問、幾分失望,還有幾分難言的情緒。
盛世?你們滅我魏家滿門,還想讓我繼續為你們當一條效國忠犬?
這些無辜的百姓可憐,那我爹娘,我兄嫂,我魏府的下人,他們便不可憐了嗎?
魏璟之臉色慘白,眼里是執拗的瘋狂,這天下你們都想要,我就偏要毀了它。
他們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長戟和銀刀碰撞在一起,金屬碰撞發出來嗡鳴的聲音,兩人身形不斷變換,在火光里受到灼燒也絲毫不影響。
你聽信他人之言,從來不肯信我。女王雖冷漠,卻是實在心系離北,你以為你父親真的如你想的那么好嗎?他們就算沒有謀反,私底下做的事也絕對夠誅你們魏府九族,女王沒有處死你,已經算是輕饒。
魏璟之背后靠在了柱子上,刀尖抵在了他的脖頸上,蕭玄硯握著刀柄,在動手的那一刻猶豫了一下。
這么一猶豫,魏璟之的長戟瞬間挑開銀刀,長戟刺進了蕭玄硯的胸口,蕭玄硯悶哼了一聲,臉色瞬間白了。
魏璟之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蕭玄硯道:當朝之上,有幾個官員手底下是干凈的。此事不提,你派人到邊關刺殺我,我被困金烏山,當時我帶著三千兵,他們為了保護我,全部都死在了那里。
他也沒能活著回來,如今不過是一具死人之軀,靠著心里執念未消,支撐著他到現在。
在你眼里,你在意的人命值錢,別人的命便是草芥,嘴上滿口冠冕堂皇的大義凜然實際上,自私自利到極致。
我從未找人刺殺過你蕭玄硯捂著胸口,嗓音像是風沙碾過的一般,開口都變得吃力起來。
他眼中滿是悲痛和諷刺,還有幾分釋然,你想要報仇,要我這條命足矣,不要為難他們。
許多年前,離北興建鳳鳶的寺廟,他們兩人也去過。那時候寺廟里的奉佛僧人告訴他們,人手上沾的鮮血都會成為業障,死后會入煉獄,若是殺的人害死的人多了,可能會不得超生。
蕭玄硯那時候道:日后害人的事都由我來做,你要當守衛邊關黎民百姓的英雄。
如今英雄戟上沾滿黎民百姓的鮮血。
魏璟之怔愣了一瞬,他的手被輕輕地握住,那一刻,沒有跳動過的心臟仿佛也跟著鮮活起來。
你要做離北的英雄守衛萬千子民。
日后,害人的事由我來做,你想殺誰,我便殺誰,你手上不要沾鮮血。
若有一日世道太平安寧,我不做天下之主也罷,只要手握權勢能夠護住你。你在朝堂一日,我便護你一日。
我從來不說歡喜,那時候秋風宴上寫的詩,也是糊弄你的,你可莫要當真若我死了,你就娶個好女子,女子須長的像我,這樣你看著她,日日便能想起我來。
魏璟之,你為何偏偏是魏璟之我心里,就只有這么一個魏璟之。
魏璟之似乎想笑,他笑著笑著眼淚便流了出來,明明他已經死了,這一刻心里卻又莫名疼了起來。
那些埋葬在最深處的記憶一幕幕浮現出來,他喉間哽咽,眼淚順著滑落,砸在了蕭玄硯的臉上。
蕭玄硯啊蕭玄硯,你真是厲害,讓我連死都忘不了你,為什么我還能想起來你騙我的那些話。
你一直都在騙我。
魏璟之臉上又哭又笑,心中仇恨化去,他青白的臉也一點點的腐爛,幾節枯骨手指拽住了蕭玄硯的衣領。
這是你自己說的我放過他們,你陪我一起下地獄。
大火噼里啪啦的吞噬著鎏金臺上的一切,蕭玄硯已經沒了生息,魏璟之把人拖著進了火光深處。
你可想好了?印凈在火光里站著,衣角未被火燎到半分。
魏璟之眼睫顫動了一瞬。
如此也好不過你入了此陣,倒是便宜他們了。
時癸年十二月十六日夜,鎏金臺之上,天神下凡舞完之后,臺上魏璟之遲遲未動,有侍衛上前查看,一探才發現人已經沒了氣息。
派仵作前來驗尸,才知人已死了一月有余,在那一天同時被發現死亡的,還有攝政王蕭玄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