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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那時,龍四海下定了決心,要進軍營。
可是那時的她便如今日的陸暢一樣,行軍打仗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遙遠的概念。她不知道戰場殘酷,也不知道手染鮮血,奪人性命是一件如何令人神魂戰栗的事情。
殷紅的鮮血染在肌膚上,帶著濃烈的腥氣和溫燙的觸感,像是烙鐵一般印在了她身上寸寸。自此,天山雪,岷江水,朝露晚霜,香汁玉液,再洗不清她一身帶血。
時至今日,哪怕她已經造下無數殺孽,可每一次看著那些鮮活的生命在她手里隕落枯敗,她還是止不住地心驚膽戰。
天邊的月亮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惶恐,藏了一半身子在云身后,滿天星辰也紛紛躲進了天幕,再不見蹤影。
大地一片黯淡,龍四海熄燈后卻始終睡不安穩。模糊之中那些可以被她拋在腦后,隱在心底的記憶如潮水翻涌,擠滿了她的夢——戰場上斷臂殘肢,士兵絕望倉皇的眼神,像是圖畫般在她眼前一一閃現。
床榻上的女子翻滾著身體,發出難受的夢囈,好看的細眉攏在一起,擰成了一個結,光滑潔白的額頭上細汗密布。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帶起窗邊風鈴叮當聲響,下一刻,一個黑色身影出現在了她的床邊。
清涼月光下,八荒望著床上被夢魘住的姑娘,只遲疑了片刻,便默默伸出手去,撫上了她的額頭,為她拭去額間汗水。他半蹲在她的床榻邊上,正如曾經做過千萬遍的一樣,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畔溫聲安撫:“殿下莫怕,無事了,無事了……”
“是夢,都是夢……”
輕柔低沉的聲音暗雜著心疼,和著床邊風鈴細響,變作一支溫柔的曲子,漸漸安撫了這場長夜噩夢。望著面前人神色逐漸緩和,八荒唇角浮起一絲笑意,俯身看著龍四海,不自覺地用手指細細描畫著她的輪廓……
長夜漫漫終有盡時,月亮西沉,朝陽東升,晨曦透過窗臺撒在一床錦被上,顏色溫暖而柔和。在嘰嘰喳喳的鳥鳴聲中,龍四海迷迷糊糊地醒來,走到床邊,懶懶地打了一個呵欠。她依稀之間想起昨晚似乎做了一場噩夢,但是細細想來,又并不恐懼,似是有什么人一直陪在她身旁……
“叮鈴鈴……”晨風拂過風鈴,發出清脆聲響;她低頭一看,只見床邊放了一只木雕小狗,在朝霞照耀下神態可掬地朝她翹起了尾巴。
第二十七章 有教習在,怕什么?……
忙碌中的日子似離弦的飛箭從掌心快速溜走,一眨眼,奪旗近在眼前。蜀皇帶著太子親臨北山,一同到來的,還有北魏的一批使臣。
按照慣例,景隨風作為北山大營的都統,與天機衛的首領鐘杰二人一同在圣上面前抓鬮,決定東西面的登山方向。
出了皇帳,鐘杰咧嘴一笑,聲如洪鐘:“景都統,去年前年連著兩年我們都奪了皇旗,今年若是再拿,我們天機衛可都不好意思了。”
天機衛這位首領身高八尺,髯發濃密,結實的肌肉在盔甲下若隱若現,古銅色的皮膚顯得牙齒十分白皙,咧嘴一笑的模樣帶著些嘲弄。
他是從邊陲小鎮一路憑著戰功才拿下了天機衛首領,因此很是看不上景隨風這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
有一個武英王做養父,在北地戰場才練了兩年就回京當上了都統,這種憑著家世升官的花架子,他鐘杰最是不屑。
他挑了挑眉,面帶挑釁地看向景隨風。
他原以為景隨風會與自己爭執兩句,怎料景隨風卻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一派清冽,似乎并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這讓鐘杰更加不悅,旋即上前一步,又提議道:“景都統,咱們倆不若打個賭可好?今年的輸家向贏家在通安門外磕個響頭。”
景隨風看著鐘杰頗為難纏的樣子,擰了擰眉,語帶不耐:“鐘首領好興致,恕隨風不相陪!”
說著,拱手朝他敷衍似的一禮,抬步便要往營地走去。
鐘杰不死心,在他身后高呼:“怎么,在心上人面前,景都統怕了?”
聞言,景隨風步子一頓。
鐘杰見他止步,知道自己是打在了景隨風的七寸上,頗為得意又道:“這通京誰人不知,當初若不是武英王出事,哪里輪得上那侍衛來做大駙馬,您說可不是?”
似嘲非諷的話在景隨風耳旁傳開,讓他一下沉了臉色,轉過頭來的時候,嘴角勾著絲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過本都統倒是好奇,激將法用成這般模樣,鐘杰你又是如何坐上這天機衛首領之位的?怕不是,也徒有虛名?”
兩人爭鋒相對,聲音不小,皇帳外往來禁衛,侍從將之聽了一清二楚,紛紛投來好奇的眼光——
北山大營和天機衛不和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如今在皇帳外竟公然吵了起來,只怕離徹底撕破臉不遠了……
兩人在皇帳前的爭執引來了太子,龍霖燁呵斥了二人幾句,兩人不歡而散。
回到營帳,景隨風朝秦寒露出了手中的簽條。
秦寒瞇了瞇眼,只見明黃的綢布上,一個清晰的“西”字。
“西面平坦易攻,咱們這開局可不算好。”
“無妨。”景隨風沉了聲音,“我們的策略本就重守,只是你與殿下換個隊,你帶人防守,讓殿下跟著二隊負責奪旗。”
聞言,秦寒恍然大悟:“您難道是想讓殿下走崖壁那條路?”
東面易守難攻,上山一共有三條路,其中一條在崖壁邊上,地勢復雜而險峻,少有人走。
景隨風點頭,只道讓他盡量拖延時間,崖壁那條路他與龍四海多年前便走過;雖說算是劍走偏鋒,以她的身手,卻也應當不成問題。
一陣風吹過,烏云遮住了太陽,原本晴朗的天空轉陰,帶來了幾分涼爽。營帳外不遠處,雙方四十人馬已然是摩拳擦掌,互相打量著對方的人馬。
天機衛中有一人也是世家子弟,名叫王榮,剛巧與陸暢不大對付。兩人千算萬全沒算到竟能在這里碰上,站在山腳下,互相交換了一個不屑的眼神。
“路三公子竟然也來奪旗?看來今年北山大營沒什么可用之人吶。”
王榮乃是曲善王家的二公子,幾年前在風月場上與陸暢狹路相逢,卻在喜歡的歌姬面前被乃奪了所有風頭,從此結下了梁子。
陸暢嗤笑一聲:“王榮,這話同樣送給你。今兒有你這孬種在,天機衛可贏不了。”
“你才孬種!”
“你孬種!”
眼看著兩人越靠越近,趙沉淵拽了拽陸暢的袖子,在他耳邊小聲提醒:“奪旗前斗毆,會被取消資格。”
他們倆第一次參加奪旗,若是因為斗毆被取消資格,只怕都得卷鋪蓋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