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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在意工具人的態度嗎?
當然不需要。
*
昨晚沒睡幾個小時,鹿飲溪困得眼皮直打架,中午扒拉了幾口飯,就回房間睡覺了。
等午休醒來,迷瞪著眼走出臥室,客廳沒有人。
這間公寓在27層,四房一廳,復式結構,裝修簡潔,簡潔干凈到不像是有人住著的地方。
沒有一點煙火氣息,像是嫦娥住的廣寒宮,還真應了字面上的高處不勝寒。
和公寓主人如出一轍。
鹿飲溪走了幾圈,沒在室內發現人,就轉悠到客廳外面的陽臺。
陽臺上,日光正盛。
鹿飲溪走過去,看見躺椅上的女人,裹了一身白色浴袍,身材窈窕,面容姣好。
她閉眸仰躺在長椅上,露出白皙的脖頸,柔軟的胸脯隨著呼吸節奏微微起伏,濃密如海藻的長發未擰干,自然垂下,水珠自發梢滴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金黃色陽光打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濾鏡,恰似東風解凍,冰雪消融,融露出她的萬種風情。
鹿飲溪呆在原地,欣賞片刻,搬了張小椅子,坐下,戳了戳簡清的肩膀,輕聲開口:哎,我幫你把頭發吹干吧。
躺椅上的人睜開眼,冷淡地看過來。
第6章 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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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飲溪用毛巾裹住簡清的發尾,輕輕拍打,和她分享護發小技巧:擦頭發不要太用力,像這樣,先用毛巾按一按,拍一拍,擠走多余的水分,然后再用吹風機吹,最好買瓶護發精油,吹到半干的時候抹一抹
簡清閉目養神,沒有回應,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鹿飲溪理解她的疲倦,把吹風機調到最低檔,降低噪音,以便她入睡。
醫療這一行向來過勞過累,不在勞動法保護范圍內。
且不僅是身體上的疲倦,還有精神,必需時刻處于高度專注狀態。
沉甸甸的人命壓在肩上,稍不注意,一個小失誤就可能造成難以挽回的后果。
吹到七八分干,鹿飲溪留頭發自然風干。
現在日頭正盛,可過了14點就會弱下去。
鹿飲溪起身去沙發上拿了條毛毯,給她披著,然后坐回她身邊,拿了紙筆,一筆一畫勾勒她在陽光底下晾頭發的模樣。
傍晚時分,簡清出了一趟門,回來后,鹿飲溪發現家里多出各種護發用品,還有許多左撇子專用的工具。
鹿飲溪習慣用左手,但很多日常用品,如剪刀、鼠標、吹風機,都是貼合右手手型設計的,左手用起來很不方便。
從小到大,她都是將就著用。
從沒人察覺到她的將就。
鹿飲溪拿起新剪刀,比劃了兩下,十分順手。
她看向簡清,眼神變得澄澈柔軟。
簡清沒看她,一如既往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鹿飲溪收回視線,低頭一笑,把工具整理歸類。
她頭一回覺得,這個腦子有病的人,有那么一絲絲的體貼。
*
第二天是周日,但醫院沒有周末,只有輪班。
工作狀態的簡清更加六親不認,多數時候會忽略鹿飲溪的存在。
鹿飲溪也不是時時刻刻待在她身邊,偶爾會去幫醫生護士跑腿送東西打印材料。
腫瘤科二區走廊上有一塊心愿墻,鹿飲溪路過,會停下看幾眼。
墻上貼滿五顏六色的標簽,寫著一些鼓勵性的話語。
【我一定能戰勝腫瘤,我還要讀書,還要考試,還要喝奶茶,我還沒交過女朋友!】
【希望我的爸爸能夠好起來,我要帶他去看長城和□□。】
這些是患者和家屬寫下的愿望。
【所有病友都是我們的戰友!】
【加油,加油,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氣餒,病人和家屬都在看著你!】
這些是醫護人員寫下的留言。
這里的人都在互相鼓勵安慰。
鹿飲溪一條條看過去,忽然有人輕輕扯了扯她白大褂的衣角:姐姐。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光頭的小女孩,眉目清秀,左手戴有腕帶。
她蹲下,和小患者平視,柔聲問: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小女孩眼里全是無措:我找不到我的媽媽了
鹿飲溪聞言一驚,下意識做了最壞的聯想。
醫院里有陪伴安慰,也少不了放棄遺棄,人性的光輝面和陰暗面,隨時隨地上演。
鹿飲溪站起來,牽過小女孩的手,帶她往醫生辦公室走:住幾床呀?
小女孩走路一瘸一拐:8床。
鹿飲溪低頭看著她的小腿,再次蹲下身:要抱抱嗎?
小女孩搖搖頭,掀起褲腳,露出假肢給鹿飲溪看,稚聲稚氣道:上個星期剛有的新腳腳,我想多走一走,很久沒有走過路了。
鹿飲溪沒有露出憐憫的眼神,也沒有安慰,只是摘下自己的口罩,露出一個笑容:好,我陪你走。
一邊走,一邊打探她最后一次見到媽媽在何時何地。
走到醫生辦公室,簡清看見小女孩,和面前的患者說了聲抱歉,稍等一下。
然后看向小女孩:桑桑?
怎么又偷跑出來了?
名為桑桑的小女孩顯然有些害怕,抱著鹿飲溪的大腿,躲在身后,用黑黢黢的眸子看簡清。
鹿飲溪摸了摸她的小光頭:8號床的,找不到自己的媽媽了,病歷上應該有家屬的聯系方式。
簡清和桑桑說:你的爸爸昨天摔傷了腿,你的媽媽去骨科給爸爸送晚飯,待會就回來。又告訴鹿飲溪,送她回病房,我今晚要加班,你先去吃點東西。
鹿飲溪在心里松了一口氣,點點頭,牽著小女孩的手離開辦公室。
還好,歷史沒有重演,這一次,她遇到的不是被遺棄的病人。
*
加班到晚上8點,簡清從工作中抽開身,想起鹿飲溪送桑桑回病房后,一直沒回辦公室來。
她起身去8號床找人。
8號床的桑桑是簡清手上年齡最小的病號,骨癌截肢術后復發轉移,今年才10歲。
發現惡性骨腫瘤那年,她才8歲,某段時間一直喊腿疼,父母沒在意,以為是小孩玩鬧時磕磕碰碰,貼了幾片中藥藥膏了事,后來看她疼得一瘸一拐了,才帶到醫院檢查。
當年,醫生給她做了截肢手術,鋸去左小腿,防止癌細胞擴散。
腫瘤領域有個重要指標叫5年生存率,只要5年內不復發,就可以看作達到了醫學上的治愈標準,5年以后,復發的概率大大下降。
桑桑沒有熬過那5年,截肢術后第2年,復發轉移。
癌細胞轉移到了肺部,這次已經不適合手術,經過mdt(多學科會診)討論,從骨科轉到了腫瘤科。
腫瘤患者在夜間會感受到更明顯的疼痛,有時桑桑半夜被疼醒,看不到媽媽,會害怕得溜出病房,走到醫生辦公室里找人。
簡清第一次看見她進辦公室時,難得流露了一絲溫情,讓她在自己身邊坐著,等媽媽回來。她不敢拒絕,像是被壞人綁架,一臉委屈坐在她身邊,害怕得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