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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深思,卻想要安撫簡清的情緒。
如同昨天,簡清始終跟在她身畔,無言相伴,無言安撫。
午休時,簡清趴在辦公桌上小憩,鹿飲溪像一只做錯了事的貓,乖巧地守在她身邊,看著她睡覺,最后自己也打了幾個哈欠,耍了個小心機,用食指勾住她的衣袖,趴在桌上陪.睡。
一覺醒來就到了14點整,離正式上班還有半個小時。
鹿飲溪身上披著自己的大衣外套。
簡清坐在她身邊,慢條斯理剝橘子。
她趴在桌上,沒起來,嗅著柑橘的清香,盯著簡清纖長白皙的十指,看個不停。
橘子剝了皮,橘瓣的白色筋絡被簡清摘得一干二凈,像是剝了殼的雞蛋,柔軟又干凈。
橘瓣送到唇邊,紅唇微啟,滑入口腔。
細微的咀嚼聲鉆入耳畔,鹿飲溪盯著簡清的紅唇,情不自禁,跟著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簡清察覺到她醒來,垂下眼簾,冷颼颼的視線瞟過去。
鹿飲溪連忙從桌上爬起來,疾步走去開水間,倒了一大杯涼水,咕嚕咕嚕灌進胃里,澆滅臉上的熱意和心底的燥意。
吃個橘子而已,為什么要盯著她挪不開視線?
灌了兩大杯涼水,鹿飲溪走出開水間,回到辦公室,已經不見簡清的身影。
她的位置上多出了一盤剝好的柑橘。
橘瓣的白色筋絡被摘得一干二凈,整整齊齊擺在圓形塑料盤上。
一看就知道是誰剝的。
鹿飲溪洗了手,走過去,捏起一瓣送進嘴里,口腔綻開柑橘的冰涼清甜,腦海一遍遍回放簡清坐在她身旁,垂眸認真剝橘子的模樣。
心頭既甜又澀。
像是踩在了一座浮空的玻璃橋上,吃了一顆糖,滿心滿眼都是甜的,不經意間低頭一看,腳下是萬丈深淵,再次開始提心吊膽。
*
14:30,醫生、醫學生、患者陸續涌入辦公室,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繁雜。
簡清外出還沒回來,鹿飲溪看見了門口徘徊的周老太太的身影。
她走出去打招呼:周老師。
周老師克制著焦急的情緒,問:小鹿醫生,下午好,我想問一下老趙的檢查出來了嗎?
簡清上午讓她下午來辦公室一趟,她一中午都沒休息,一到上班的點,就跑來辦公室蹲結果。
每隔一段時間,醫生就要對腫瘤患者的治療效果進行評估,根據檢驗檢查結果,測量病灶的大小,作出疾病進展、疾病穩定、部分緩解、完全緩解的療效評估。
鹿飲溪理解家屬此時的焦躁,平靜道:我幫您看一下。
她用簡清的賬號登錄醫生工作站,點開24床趙老太太的檢驗檢查報告逐一查看。
江州附一醫院前年上線了電子簽名系統,病歷文書全部電子化,所有診療流程實行閉環管理、無紙化管理,醫生查房都不再拿著病歷夾,而是直接隨身攜帶ipad。
血常規、血生化、腫瘤標志物這些常規的檢驗結果已經出來了,但胸部ct還沒出結果,閉環管理這邊顯示已經到了上級醫師審核這一環,最多鹿飲溪憑借個人經驗判斷道,最多再過1個小時就能出報告。
還要再等一個小時啊周老師緊盯著電腦屏幕,目光焦灼不安,那,現在能看出是檢查結果是好還是壞嗎?
鹿飲溪看見腫瘤標志物檢驗單里,cea、ca125這兩個指標有明顯的升高,猶豫了會兒,搖了搖頭:不能,要以影像學結果為準,醫生看片子才能看出病灶是變大還是變小。
這些天晚上,老趙一直睡不好,一直頭暈、嘔吐我就怕,怕是不是瘤轉移到別的地方了兩年了堅持兩年了我怕接下來,接下來會有什么不好的結果
鹿飲溪微微一愣。
印象中,面前的老人家向來是優雅體面的形象,話不多,不像趙老太太那樣熱情活潑,永遠對人客客氣氣,平靜地陪伴治療,陪伴檢查。
竟會有如此驚慌的一面。
鹿飲溪看向電腦屏幕,看見檢查那一欄里,除了胸部ct,簡清還開了腦部mri的影像檢查。
是在懷疑腦部轉移嗎?
肺癌腦轉移是晚期肺癌患者的常見情況,典型表現是頭暈、頭痛、噴射性嘔吐。
鹿飲溪不敢表露太多的情緒,安慰老人家:周老師,一切要等全部檢查結果出來了才知道,趙老師體能狀態很好,心態也很積極,我們要對她有信心。
謝謝你,我待會再過來周老師勉強笑了一笑,垂著頭離開。
鹿飲溪目送她步履蹣跚離開。
癌癥折磨的不僅是患者,還有一整個家庭,尤其是患者身邊最親密的人。
醫院可以看見很多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患難真情。
鹿飲溪想起自己曾去24床,練習問趙老太太的病史,結果被趙老太太拉著絮叨了好久的家長里短。
趙老太太說她自己是江州本地人,在鄰市有一個二婚的丈夫和一個繼子,生病以來,丈夫和繼子從未來醫院探望過,陪伴在身邊只有幾十年的老同事、老鄰居周老師。所謂的愛情親情,有時還不如一份真摯的鄰里情誼。
她年輕時,父母長輩都在告誡她女人一定要結婚生子,這樣老了生病了才有人陪、有保障。
殊不知,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
簡清從胸外科會診回來,坐電梯時遇到了同班同學,現在在兒科工作的醫生。
兩人打了個招呼,簡清盯著她口袋,問:還有糖么?
兒科醫生口袋里常年放著糖果哄小孩,她們是全院脾氣最好、最溫柔的醫生脾氣不好的要么轉了行,要么被患者家屬砍了。
有啊。兒科醫生笑著抓出一把糖果,看不出來,你居然喜歡吃奶糖,這是不是小年輕經常說的反差萌?我們科多得很,喜歡吃就經常過來坐坐。
簡清矜持地道謝。
她才不喜歡吃糖。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才喜歡吃糖。
回到辦公室,簡清點開趙老太太的腦部mri檢查結果,清晰地看見了顳部的病灶。
她組下的醫生一起湊過來看:腦轉移了?
簡清沉默了會兒,嗯了一聲,說:她跟了我兩年了
空氣有些沉默,誰都不愿看見這個結果。
踏進了腫瘤科,不僅患者有了心理預期,醫生護士也有自知之明,這里很難有治愈,更多的時候,只能見證一個個患者的緩慢掙扎,見證一個個患者的離去。
張躍低頭道:是啊,她在我們這里治了兩年了,前天還說要給我介紹媳婦呢。
魏明明有些沮喪:唉,感覺我們誰都救不了
趙文倩給她指了指墻上的紅色標語:看到沒,有時去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在安慰,這就是腫瘤科。
張躍:她家里人也夠狠,一次都沒來看過。
趙文倩:我媽還總催我結婚生小孩,說老了才有人養,嘖,婚姻不見得就是避風港,不如跟朋友關系搞好點,關鍵時候說不定能撈我一把。
簡清搖頭:還不如多賺點錢。
抗風險能力只能自我給予,不能寄托在任何一段人情關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