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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沉下心去了解還不到深入研究的程度她就意識到有些東西沒有之前想的那么困難和復雜。
淮安發來的書里有一本專門講天使投資,講得通俗易懂:天使投資固然掛著天使頭銜,本質上是一場尋求高回報的賭博游戲。
書中提到,個人/家庭一般復合型投資的年回報率在7%12%(不包括不動產如商鋪、住宅投資)還算高的。
而天使投資的回報率平均在20%,最高可以達到一萬倍當然只是極個別案例。不過某種程度上再次印證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注]
理想情況下,投資方和創業者是互利關系,前期投資方提供資金資源支持,兩到五年公司發展起來,亦會給予投資人豐厚回報。
看完這本書,隋然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為什么淮安想到投資魏先生。任何名義的投資都不是做慈善,淮總也要看項目回報。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魏先生的項目往標準答案上靠,至少給淮總看到回報的可能性。
然而理想永遠是理想,現實往往從各種刁鉆角度給人當頭一棒。
你為什么選擇這個項目?隋然拿著從《如何打動投資人》列舉出的投資人會問的問題,問魏先生。
就想做啊。魏先生推推眼鏡。
他可能遇到了挫折,隋然進門的時候就看他在房間里轉來轉去,腦門的汗水和行動軌跡匯成一個大寫的煩躁。
隋然想給極客先生降降溫,或者讓他別轉了,越轉越熱。
她忍住了拿冰凍水瓶給魏先生的沖動,結合實際情況,又問了一遍:魏先生,你為什么要做這個系統?
哪有那么多為什么?魏先生低低地吼了一聲,隨即意識到自己失態,頹喪地坐在機箱上,扣弄著手上戴著的勞工手套。
隋然冷靜地說:我在幫你做事,魏先生,我想幫你。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對、對不起。魏先生喏喏地道歉。
隋然還是給他遞了瓶冰水。
我做過別的了。
魏先生來回換手拿水瓶,最后放下來,望著一臺持續閃紅光的機箱。
我沒畢業就進了可為研究中心。我們我和我以前的同事我們開發智能生產線,效益很高。那幾年也拿了不少獎金。后來我發現,智能生產線只有大的工廠買得起。大廠升了級,原先也做同類器材的小廠就倒閉了,我爸的廠子就是被大廠擠垮的。那我想,既然能給大工廠做大的生產線,能不能給小工廠做小的生產機器,成本沒那么高的。
隋然努力去理解,然后小心翼翼地問:所以你的系統應用出來是用來做機器的?
魏先生用一種古怪而悲憫的眼神盯著她,沉默了半晌。
隋然心里毛毛的,一度想:打擾了,告辭。
我說不上來,我想
魏先生做了個吞咽的動作,看得出很艱難,手套褪去半截,用力揉搓手掌。
我覺得是這樣:系統讓大企業做大的統籌、應用平臺、生產機器。然后小的企業甚至個體拿機器做定制。阿里的電商平臺就是這樣啊,原先是工廠做出的東西才有的買。現在只要有人需要,都可以定做。手工要一天兩天的東西,機器一個小時可以出一百件。那你想,生成一個新的可定制化交易空間,大企業解決大框架,細分類別給小企業和個體去做散件,那這樣大企業不用大包大攬,小企業和個體也有自己的生存空間。就,就是這樣。
隋然想理清關系,腦子卻像塞滿了亂七八糟的線,找不出頭緒。
事情的流程是一方面,但魏先生說的這個
她怎么想都像是,魏先生的系統本身需要有基礎配套,也就是有一個比較符合他系統運作環境的商業平臺像某寶誕生之初,然后基于該平臺拓展新的市場領域。
樂觀地想,也可能市場已經形成,只是她尚不了解。
她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問魏先生:那你側重點是系統平臺,還是機器?
不是系統,不是平臺,不是機器,是人。魏先生苦笑了下,目光愈發熾熱,稱得上狂熱,他一句一頓地說,網絡空間不是萬能。網絡可以幫人買衣服,教人做衣服,但是網絡本身不能做衣服。也許能。但是它不能種棉花、收棉花,不能織布,不能剪裁,也許它能。網絡也不能幫人吃飯,不能種稻子。最后的落腳點還在線下。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代碼生活,人也不能單純靠一堆算法一堆程序系統活著。未來可以,但是現在,不能。
魏先生說得很亂,但隋然領會了。奇跡般的。自以為是的。
某種類型的科幻小說熱衷將社會背景設置在人類不需要工作,機器人承擔一切的久遠未來,然后講人和智能機械的矛盾。
很少有作者往更細微處但更貼合現實(科幻當然也有現實映射)的方向描寫,比如如果工作都由機器人完成,那么人類做什么,人類由從何處獲取報酬支付使用機器人的費用?
這是個悖論。
是深層次的社會矛盾。
人依靠出賣勞動力換取生活所需,人希望生活更便捷,人希望減少廉價勞動力。
主語都是人。
但一撇一捺的人拆分開也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
人需要生活,需要吃飯。
人需要工作實現自我價值。
有些人掙扎在溫飽線上,有些人在追求和實現自我價值的過程中主觀或非主觀地將另外一些人踢出生存線。
有些地方已經出現了類似情況。
有些行業開始渲染人工智能危機。
當廉價高效的機械生產力出現,資本家毫不猶豫放棄相對低效、高價的人力,那么數量巨大的單純依靠體力勞動謀求生存的人該怎么辦?
鼓吹技術革新、革命的大資本方是否會去想勞動人口?
不。
當他們強調技術促進生產力,就弱化了某個或多個群體的犧牲,直白點說,無視了這些群體。
他們不會在向董事會報告應用新技術能夠減少多少成本的同時,向大眾披露會減少多少個勞動崗位,導致多少人失業。
技術或許是冰冷的,缺少人文關懷,但是發明技術的人有。
發明技術的人有人文關懷,那么受壟斷寡頭控制和引導的社會環境有嗎?
我以前在高科孵化器,就高科園的那個隋經理應該知道吧。我進去的時候,有專家指導的狗屁專家他們一早說我異想天開,這東西根本做不出來,我做出來給他們看,他們又說,說不行,市場不需要。后來我又研究出了一套算法,他們讓我賣給我原來的公司,我其實沒想賣的,我覺得東西還沒做好我有個合伙人。我同學。他介紹我去孵化器的,他轉手賣了。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我三十好幾的人了,我也是名牌大學出來的,我還靠我媽的退休金買設備,吃飯。
隋然離開魏先生辦公室時有點絕望。
很難具體形容這種感覺。
真的很難。
就像行人在車流來來往往的路口等一個漫長無盡頭紅燈。
好不容易紅燈轉黃燈,你準備走,然后
啪嗒,綠燈只有一秒。
速度飛快的車輛無休無止,卻沒有一輛愿意停下來等行人通過馬路而且關鍵在于并不是所有司機不愿意等,而是,行人面對的信號燈持續紅色,沒有通過的機會,車輛面對的信號燈持續綠色,你也不能影響其他車輛通行,強行禮讓極有可能導致車禍。
是信號燈的問題嗎?
也許是。
那天晚上,隋然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想不出該怎么去寫計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