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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指的小香牛肉湯面館在一幢三層建筑的底樓,上方長長的晾衣架掛著各色衣物,風一吹,衣物帶動衣桿搖搖晃晃。防風的夾子咬著鋼管,不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響。
面館左鄰右舍都是支個招牌做外賣的蒼蠅館子,小小一排門面房湊齊了八大菜系,東北菜到粵菜不一而足,甚至還有日料和名字頗洋氣的西餐美食街雖說只占了單排鋪面,從頭到尾走起來要不了兩分鐘,但詮釋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讓人不得不稱道名副其實。
比餐館更密集的是外賣電動車,光面館外面就有六七個外賣騎手等著取餐,四五個抱著蹲在車旁,手機放在膝蓋上,吸溜一口面趕緊看一眼手機。
兩個吃完的坐在電車上等單子,嘴里咬著煙,不妨礙唉聲嘆氣倒苦水:單子少,派單距離遠,商務樓小區都不讓騎手進,平臺抽成兇。
聊到氣急,不管面館客來客往做生意,扭頭看也沒看朝臺階下張嘴吐了一口。
見狀,淮總頓在原地,一臉麻木。
所以說盡管標簽和分類無法完整呈現一個人,有些時候還是可以拿來當參考的。
隋然一下車看清美食街被外賣騎手占據的盛況,就猜淮總無論出入哪家餐廳,都得做點心理建設。
事實也正是如此。
淮總精致慣了,倒不是說放不下姿態,給她一段時間適應,想來不難融入。實際上吹兩分鐘寒風,人就本能向著溫暖的地方去。
可這面館
隋然先行一步,客氣地跟門口蹲著的騎手說:借過一下,謝謝。
隨后一拉門,打眼沒掃清楚里面什么構造,被撲面而來的煙火氣熏得退后兩步,回頭問:咱要不去車上等著?
上次和常主任一起去的餐館不算精致,至少干凈衛生。
面館沒那么講究,可能是城管照顧不到這地方,不僅地上散落著沒人打掃的紙團、飲料瓶。室內禁煙令下了有兩年,里面一桌圍著火鍋吆五喝六的客人還各個夾著煙,混著火鍋的熱氣,滋味相當一言難盡。
淮安深呼吸,越過隋然拉開門,短短幾秒鐘提出了解決方案,開著門吧。
隋然跟在后面左瞧右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感覺從她平直的肩線看出了緊繃。
淮總挑了面朝外的空位坐下來時,隋然心都揪起來了。
沒過飯點,座位排的也密集,人挨著人。淮總肯定不習慣這么熱鬧且緊湊的環境,表情凝重地望著外面,虧得表情管理到位,沒有泄出離開這烏煙瘴氣的面館的掙扎,但太嚴肅了,跟小面館格格不入。
隋然選了二兩牛肉面,抬頭看她還那么一副紋風不動的表情,又樂了,從包里翻出濕巾,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塑封的菜單,雙手遞給她,正經道:請淮總過目。
淮總揚眉,總算不那么繃了,不過眼睛仍盯著對面,拿著菜單往里面移,你過來。
隋然順著她的視線往回瞧,頓時反應過來是擋著淮總看門外了,也明白了開門的用意。
盯梢呢。
上了那輛雪佛蘭后,淮安才坦白說她這次來,沒和馮老約過。
她根本沒有馮老的聯系方式。
隋然一面震驚淮總竟然也會這么亂來,一面感慨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當初海總和傅蘭洲三番五次請見的淮總,如今也淪落到守株待兔的地步。
從地鐵站到美食街,車程五六分鐘,夠淮安高度概括馮老過去二三十年的經歷。
馮老以前跟頭栽大發了,對社會抱有極度警惕,常年混跡于流動人口多、人員組成復雜的地方。前面好些年沒有絲毫音訊,這幾年興許是添了點年紀,過往好多事情看淡了,逐漸有了固定活動范圍。
淮安通過什么渠道、什么方式得知馮老會來小香牛肉湯面館的,隋然無從得知,過程不是重點,結果才是。
結果促使淮總此刻屈尊窩在烏煙瘴氣的面館,目不轉睛、如臨大敵地望著經過和進出的每個人,生怕別人看不出她在等著盯梢。
我建議您不要一直看門外,自然點兒。隋然挨著她湊到她耳邊小聲說,要不您去對面,我留意著?
座位安排實在局促,她跟淮安說句悄悄話,倆人就快貼一塊兒了。隋然說完迅速拉開距離,眼睜睜看著淮總臉皮一紅,答非所問:牛肉湯。
隋然心里嘶了聲,動作挺大地起身:我去點單。
柜臺在里面,連著后廚,里面坐著一個低頭玩手機的女生,隋然敲敲桌面:小份清湯牛肉面,小份牛肉湯,不要蔥和香菜,不要辣椒。
女生叭叭點了幾下電腦屏幕,頭也不抬地問:兩份都不要嗎?
隋然:都不要。
女生把掃碼機轉向外側:一共24塊,我掃你。
隋然舉起手機,打開二維碼付款界面,稍稍前傾,問女生:你能不能跟那邊客人說一下,別在室內抽煙。公眾場所抽煙要被罰款的。
女生猛地抬起頭,顯出一張年輕的面孔,至多二十出頭,往火鍋那桌看,沒當回事似的揮揮手:哦,等會兒我跟他們說。
隋然點點頭:謝謝。
她回到位置沒多久,聽后面噔噔聲響,女生脆生生地喊:葛阿姨,你們別抽煙了,味兒太嗆了。
火鍋桌上一個油光滿面的光頭男人聽這話就笑了,小香妹子咋呼啥呢,你又聞不著,嗆啥嗆啊。
隋然扭頭,赫然發現小香牛肉湯面館這位叫小香的女生,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蹬著一雙啞光金屬義肢。
小香雙手上分別端著一盤花生米和一碟牛肉片,快把煙滅了哇,一會兒衛生大隊來人查,罰款你付啊。
那光頭男不聽:衛生大隊我們熟呢,小香怕啥,來人我們第一個知道。
小香作勢要把小菜端回去:你們這樣影響我店里客人了,我怎么做生意呀,葛阿姨,你管管浩子哥呀。
被稱為葛阿姨的中年女性好說話,自己掐了煙,壓壓手:聽小香老板的,快點兒滅了。哎喲浩子你就缺那一口趕著投胎啊,想抽出去抽。
浩子抽了一大口,才把燒到過濾嘴的煙丟在地上,用腳踩滅,直笑:不抽了,外面多冷。
小香老板把兩盤小菜放到桌上,笑容燦爛:謝謝葛阿姨謝謝浩子哥,你們慢點兒吃,不夠再點啊。
她回柜臺后,葛阿姨推了一把光頭油面的浩子,小菜的錢一會兒記得給小香算上。
浩子樂呵呵的:用你說,這點兒便宜有啥好占的。
隋然圍觀了一出嬉笑怒罵的小品,轉頭看淮安也從火鍋這桌收了視線,若有所思。
是不是挺好玩的?
嗯,蠻有意思。淮安漫不經心地回了句,注意力像是又飄回門外。
隋然去柜臺問小香老板有沒有開水,小老板忙著接外賣單,操作完才回:有,一會兒我給你送過去。
沒事兒,我自己拿。
別,拿不穩出事就不好了。小香老板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樣,沒給她一個正眼。
隋然想了想,意識到自己多此一舉,也就不客氣,說了兩遍謝謝,回去。
她要開水是給淮安燙餐具,燙完了牛肉湯牛肉面就位。
說實話,隋然挺擔心這里的衛生狀況,但她餓了,也不怕燙,先嘗了口湯,再吃一塊兒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