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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長這么大都多久沒掉眼淚了?
蘇惠全不知道。只是范良說他們不認識,他就很難受。明明每天住在一起,接吻擁抱,交纏身體,為什么不認識?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洗澡,抱在一起睡覺,為什么不認識?
他一無所有了,只有范良。被他剝奪,又被他給予,都這樣了,為何范良仍是范良,他卻不再是蘇惠全了?
「我希望你不是范良。」蘇惠全道。他剛哭過,眼眶還紅紅的。他居然希望范良愛他,愛到他不再是自己為止。
范良望著他,思量著他的話。
那顆聰明的腦袋運轉著,卻愣是想不明白。
「這什么話?」
范良不解,「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哪怕我愛上你,我依舊是我。背負太多,一旦你拉開綁住我的繩索,你就必須承受太多太多。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覺悟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意愿,侵占你的身體,跟污染你的心是不一樣的。哪怕你天使心腸接受我和我的那些破事,也不代表什么。我還是我,你也依然是你。」
「也許你會覺得,我壓根也不用背負這些,鞏云殺人無數,我父母也不過其中之一,我沒必要當那個英雄背負這些事情。可我必須。獨活的我一天也無法安眠,一閉上眼,父母的模樣,那些把人命與尊嚴視為糞土的傢伙的臉,就一直浮現。如果我沒有作為,那不過是茍活,我憑什么撿一條命回來茍活?雞湯我也會煲,我父母一定也不希望我被仇恨蒙蔽雙眼,希望我好好活著,可然后呢?我做不到。無論如何都是折磨,平庸也是,璀璨也是,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他頭一次說了這么多肺腑之言,蘇惠全看著他,愣著不說話。
「怎么?哪怕這樣,你也想要我為了你不再是我嗎?」
他沒想到范良會說這么多。蘇惠全搖搖頭,「不是有一句話那么說嗎?」
「嗯?」
「說了孩子是一張白紙。因為遇見的每個人而染上顏色。可是大人難道不也是如此嗎?因為自己喜愛的人而沾染一切未知。黑的白的,紫的紅的。我不知道繼續往下走,我會變成什么顏色,可是依舊奮不顧身。這是成年人的莽撞。我說我愛你太過于矯情,說是喜歡也不太恰當,可現階段我只有你也的確只想要你,哪怕你為我敞開籠門,我也不會跑。也許是斯德哥爾摩癥候群,人質對綁架犯產生了依戀,也許是我天生忠誠又命賤,可我的確會留在你身邊,未來是未知,我會怎么改變、你又會如何誰也不知道。但若是作為伙伴,我想跟你并肩。」
「……伙伴?」范良似感到荒唐,笑了出來。他站起身換上了衣服。
「你要去哪里?你的傷……」
「我把衣服穿上,才不會又想操你。你他媽太可愛了,說什么伙伴呢?你不可能是我的伙伴,打從一開始,就是因為無法把你看作伙伴才放了你的。即便你自己又擅自出現在我眼前,我也不再只把你看成所謂伙伴。唐突也好莽撞也罷,我愿意染上你的顏色,所以才愿意告訴你很多事,但事情是表面,我也是。也許內里的我會讓你生厭,因為沉重黑暗,而且你幫不上忙。沒有誰能分擔誰的痛苦。我需要陪伴,但我依舊痛苦,我需要你,但你無能為力,這樣的感情很累人。」范良道。
「但你依舊需要我不是嗎?那肯定有原因。只要那個依稀的原因還存在,我就有必要存在。」
「你真的很傻。我可是個壞人。」范良輕笑,「居然想跟著我。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嘛嗎?」
「何必知道?想干嘛就干嘛。人生只有一次,我也不是能考慮那么多的身份。我什么也沒有就一條命,我的人生目標就是還這條命的恩,所以即使不太喜歡也沒什么熱忱,我還是努力把事情做好,要說擅長,倒不如說我『必須』。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必須。有的事沒有理由,但就是需要理由,我也知道方寧一定會希望我做自己喜歡的事,他甚至考慮讓我上大學等等的,可我一樣坐立難安。我的命是人家給的,我不能毫無作為,也不能讓他被人口舌,所以我選擇了跟他一樣的路。這是報恩,哪怕他其實不是真的那么喜歡我走上這條路。」
「我想人生沒有什么非知道原因不可的選擇,人是情感動物,很經常會衝動。」蘇惠全下了結論。
「衝動?」范良點點頭,「的確。我一直覺得人的輪回,生生輪回,都是自己選擇的。當然底下的世界我也還沒去過,但喝孟婆湯之后忘了的只有回憶,七情六慾還在,以至于人人都還是有情眾生。佛教的說法是我們每個人都帶業輪回,累劫累世,可這根本不公平。一碗湯喝了到底,根本不記得自己是誰,卻早負罪。我一身罪業難消,想都不敢想輪回。就連觀音我都不敢抬頭看。如果能選,我不敢輪回。此世罪業難消,我還不完,也不敢指望下輩子的我去消受。他也許是個好人,卻得受苦,而這樣的我,在此生卻能遇見你。」
他懶懶靠在床頭,神情落寞,蘇惠全第一次覺得他像個孩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潛意識的畫面,但我經常看見鬼門關前的模樣。」他又道,「高聳的門,一路通天,很奇怪,鬼門分明在地底不是嗎?怎么會通天?可我后來又想,一定是我太壞了,直接下了十八層。所以入口如此高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