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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之一怔,心中頓時生出懊惱,責怪自己一時忘了她的亡父。可她的話什么意思?讓他以后不要過來和她一起用膳嗎?
陳安之低著頭,吃著青菜糙粥,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
他自知有錯,拿出低姿態過來,可她為何這般相待?來前路上,他心中不安,想過她會如何哭鬧、指責,卻全然想不到她待他是這樣的態度。
他說不出來哪里不對勁,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陳安之握著銀箸的手逐漸用力,攥得骨節發白。
尤玉璣將筍片放進口中,慢慢吃了。司地沒有筍,她來陳國之后挺喜歡這個味道的。
“有件事情……”陳安之輕咳了一聲,“昨天我喊回府的兩人我想留下。都知道被我喊進了府,若再將她們趕出府,也太不給她們臉面了……”
還好意思提臉面?抱荷瞪圓了眼睛,氣得想撓人。
“好。”尤玉璣幾乎沒有猶豫。
“什么?”陳安之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你安排住處,還是我安排?”尤玉璣神色如常地望向他。
陳安之張了張嘴,一時失聲。
望江腳步匆匆進來,臉色不大好。他貼在陳安之耳邊嘀咕兩句,陳安之臉色大變,他放下筷子,轉身大步往外走,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尤玉璣又慢悠悠地吃了一片青筍。
她將午膳用完,吩咐景娘子去安置昨晚那倆妓子,然后回床榻小睡一會兒,醒后懶散倚靠在窗下軟塌,繼續讀上午未讀完的書。傍晚時分,帶著枕絮出了院落,在王府轉轉,認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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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抱荷氣喘吁吁追來,“世、世子又……又帶回來一個妾!”
尤玉璣訝然。陳安之中午急匆匆離去,傍晚又帶回來一妾?這就是看不起草原人做派的陳國世子爺?尤玉璣忽覺得好笑。
她未言,繼續往前走,沿著石階登上假山上的涼亭,吹著秋末涼風,憶著草原上的風。
尤玉璣沒想到會看見司闕。
他一身雪衣,抱著一把琴,緩步而行,清雅孤傲一如既往。
尤玉璣有些懵,明知不會認錯人,又盼著認錯人。她提裙,匆匆踩階而下,三兩碎石沿著石階跌落,滾到司闕腳邊。
她走到一半停下,輕聲:“殿下……”
司闕駐足,瞥一眼落在腳邊的石子兒,慢慢抬眼,望向站在半山石階上的尤玉璣。涼風將她的層層紅裙向后吹拂,與繡滿天的紅霞慢慢融成一幅生動的畫卷。
司闕逆光瞇了瞇眼,道:“又見面了。”
其實他想說的,本是另一句話。
第3章
清磁的聲線和他的人一樣,如雪山松、月上仙。
在司國雙絕的名號名動十二國之前,司國闕公主早已天下知。十三歲時,曾與諸國大儒論道,最終令所有學者鎩羽而歸,從此聲名大振。文采斐然,驚才絕艷。所書詩詞無不被爭相傳誦。與書畫文章相比,又更精音律。相傳,一曲《云陵賦》可引青鳥悲啼。
偏偏,闕公主極少露面,十分神秘。
又傳,闕公主之所以極少露面,是因為身體十分羸弱。還有人傳,闕公主是犯了錯被貶下凡的神女,才會有如此才學,才會如此病弱……
于天下男郎而言,司國闕公主是只可遠觀的神女。于司國人而言,闕公主是驕傲,是珍寶,更是信仰。
尤玉璣想不到會在陳京晉南王府遇到闕公主。
司國歸降后,皇室與其他降國一樣居于別宮。陳帝不言囚禁,皇室人可出入別宮。但是若出別宮,要經過層層記錄、通報,十分麻煩,還會有軍隊跟隨。不僅不方便,陌生國土亦代表了危險。是以,居于各別宮的降國皇室幾乎從不走出別宮,安生度日。
而現在,闕公主出現在晉南王府,管家和望江為他引路。
尤玉璣下意識想要行禮,又及時止住,驚覺世事變遷。這里不是司國,沒有闕公主,也沒有尤家女。
她不由向后退了一點,足后抵在上一層的石階。
忽地想起抱荷急匆匆跑來告訴她世子又帶回來一妾。尤玉璣望了一眼管家身邊的望江,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望江很是尷尬,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夫人,世子讓人將闕公主引去云霄閣安頓……”
尤玉璣艱難地頷首。
她站在半山的石階上,目送司闕離去的背影。
顯然世子將闕公主帶回來的事情已在府中傳開,時有奴仆趕來躲在遠處好奇張望。尤玉璣忍不住去想闕公主知道很多人在打量自己嗎?她猜不到闕公主此時的心情,她卻已覺難堪。
這便是國破?
昨夜的難堪忽地又爬上心頭。
闕公主的清傲滲透在他所有的詩詞文章琴曲中,尤玉璣不敢想那樣高傲的公主如今淪落成一個妾室,會是何等滋味。
因自己經歷過難堪,讓尤玉璣此時對闕公主的困境感同身受,又不僅感同身受,甚至為公主殿下更不平。
風忽起,秋末的涼風不講道理般吹扯呼嘯。
站在這異鄉的土地上,一瞬間,尤玉璣也說不清是為闕公主悲,還是為自己悲。
父親在時,曾嘆亂世合一是大道。尤玉璣亦明白在這歷史的長河中,吞并諸國一統天下的陳帝必將成為千古一帝為后人拜贊。如今的貧亂不過暫時,統一之后的昌榮早晚會來。可身為滄海一粟的個人哀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