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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與匈奴的大規(guī)模戰(zhàn)爭雖一度停止,武帝的開邊事業(yè)卻一往無前:征朝鮮,通西域,平東甌,定兩越,征服西南夷,一如亞歷山大的席卷歐、亞、非。
漢武帝卻雄心未已。從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到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他又三次派外戚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匈奴。結(jié)果,第一次李陵投降,第二次無功而返,第三次更是全軍覆沒,連李廣利自己也降了。
直到這時,漢武帝才算清醒過來。李廣利投降的第二年,漢武帝否定了在輪臺以東屯田的建議,下詔表示要調(diào)整對外政策,轉(zhuǎn)移工作重心,史稱“輪臺罪己”。16實際上這份詔書是不能叫做“罪己詔”的(詳見本書后記),所謂“深陳既往之悔”也只是史家的說法。漢武帝對自己的路線和政策,并沒有根本性的檢討和反省,更不會徹底否定和全面推翻。相反,兩年后他指定的顧命大臣,則不但有霍光、上官桀和金日,還有桑弘羊。
桑弘羊是漢武帝經(jīng)濟政策的制定者,也是漢武帝政治路線的代表人。屯兵輪臺的建議,就是他提出來的。盡管這個建議被否決,卻不等于過去的方針都被否定。只不過,漢武帝的外交政策、軍事政策和經(jīng)濟政策,都將面臨挑戰(zhàn),桑弘羊則必須充當(dāng)辯護人。
那么,桑弘羊又怎么樣了?
政變與政改
桑弘羊是被殺掉的。
這當(dāng)然是政治斗爭的結(jié)果。元鳳元年(公元前80年),上官桀、桑弘羊和蓋長公主密謀發(fā)動宮廷政變,殺霍光,廢昭帝,另立燕王劉旦為天子。消息泄露,反叛集團被一網(wǎng)打盡,燕王、蓋長公主自殺,上官桀、桑弘羊伏誅。
其實開始時,上官桀等人本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是要干掉霍光。因此,他們偽造了燕王的奏章,告發(fā)霍光調(diào)兵遣將,在京師戒嚴,意欲謀反。
這當(dāng)然能置霍光于死地,但奏章什么時候交出去卻成了問題。依照當(dāng)時的制度,大臣上書要寫正副兩份。尚書先看副本,然后決定是否上奏。霍光可是“領(lǐng)尚書事”的。如果他把奏章扣下來,那就前功盡棄。
上官桀的辦法是打時間差,在霍光休例假時上奏。他們的想法是,只要漢昭帝說句話,就立即動手。這并非沒有可能。畢竟,這時的昭帝只有十四歲。
然而昭帝卻一言不發(fā)。
第二天,霍光上朝,走到畫室就停住了。
漢昭帝問:大將軍在哪里?
上官桀答:因為燕王告發(fā)他,所以不敢進來。
漢昭帝說:請大將軍入。
于是霍光入內(nèi),摘下帽子頓首謝罪。
漢昭帝說:請戴上帽子。這封信是假的,將軍無罪。
霍光問:陛下怎么知道?
漢昭帝說:將軍前往廣明(地名),不過例行公事,怎么是調(diào)兵遣將?就算調(diào)兵遣將,燕王怎么知道?何況將軍真要謀反,也用不著那些校尉。
尚書們聽昭帝這樣分析,都大吃一驚。上官桀無法利用皇帝,只好鋌而走險。
此案其實可疑。十四歲孩子就能識破的花招,能算是陰謀詭計嗎?以桑弘羊之多智,又豈能贊同?如果這樣的計謀都能得逞,那運氣也太好了。
但不管怎么說,桑弘羊總歸是卷了進去。那么,他又為什么要跟上官桀結(jié)成團伙反對霍光呢?
除了利益之爭,還有路線斗爭。
斗爭在政變前一年就白熱化。當(dāng)時,霍光為了實行新政,利用職權(quán)從全國各地找來了六十多個儒家之徒(賢良文學(xué)),跟御史大夫桑弘羊討論經(jīng)濟政策,公開辯論鹽鐵酒類應(yīng)該國營還是民營,史稱“鹽鐵會議”。
記錄鹽鐵會議的著作,是《鹽鐵論》。
會議的記錄十分有趣。
顧名思義,鹽鐵會議討論的原本是經(jīng)濟問題。就算要抓根本,也該辯論國進民退是否合適,壟斷經(jīng)營是否必需,經(jīng)濟命脈如何掌握,等等。可惜儒家是不懂經(jīng)濟的,所以雙方的發(fā)言簡直是雞同鴨講。
比如桑弘羊說,進行經(jīng)濟體制改革,是因為討伐匈奴和保衛(wèi)邊疆都要用錢。既然國庫不足,就得生財有道,總不能讓前方將士饑寒交迫吧?
這時的正確回答就該是:換種政策照樣有錢。
然而儒生們的回答卻是:人間正道,貴道德而賤用兵。
匈奴野蠻,就該加緊建設(shè)我們的精神文明,用文明去感化和教化他們,怎么能長途跋涉去討伐呢?
意思很清楚:那仗根本就不該打。
這是什么話!仗該不該打,是經(jīng)濟工作會議討論的問題嗎?那是軍事會議討論的。
儒生們的回答,豈非文不對題?
何況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你不打匈奴,匈奴要打你。不出征,也不應(yīng)戰(zhàn)嗎?如果仗要打,錢要花,又要取消鹽鐵酒類專賣專營和平準、均輸,請問錢從哪里來?
儒生當(dāng)然不會回答,因為他們根本就回答不了。
回答不了,就只能唱高調(diào)。儒生們說:會取勝的不打仗(善克者不戰(zhàn)),會打仗的不帶兵(善戰(zhàn)者不師),會帶兵的不布陣(善師者不陣)。王者行仁政,無敵于天下,哪里用得著花那么多錢?
這就沒什么可說的了。
不清楚桑弘羊為什么要跟這幫邏輯不通的家伙枉費口舌。也許,是因為皇帝有詔書。也許,桑弘羊原本就有話要說。也許,他是要借此機會反戈一擊,為漢武帝也為他自己做一次漂漂亮亮的辯護。
霍光卻顯然是要政改。當(dāng)然,他并不是要改革政治體制,只是要改變某些政策法規(guī)。這倒也是必要的,因為漢武帝執(zhí)政期間確實存在不少問題。包括他的經(jīng)濟政策,也有問題。不改變,就不會有所謂“昭宣中興”。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政策未改,輿論先行。這就是霍光策劃這次會議的用心。至于那六十多個從全國各地找來的賢良文學(xué),則是他借來打鬼的鐘馗。
賢良文學(xué)卻不這么認為。在他們看來,漢武帝號稱尊儒,其實重法。儒家則看似風(fēng)光,其實被邊緣化。這回既然好不容易有了發(fā)言權(quán),就必須借此機會奪回陣地,至少也要在朝堂之上為儒家爭得一席地位。
鹽鐵會議變成了儒法之爭,這是原因之一。
戰(zhàn)端卻是桑弘羊開啟的。在聽夠了儒生們不切實際的夸夸其談后,桑弘羊忍無可忍。他憤憤不平地表示:穩(wěn)坐家中不知挑擔(dān)趕路的苦,說風(fēng)涼話當(dāng)然比干實事容易。博古而不通今,唱高調(diào)不接地氣,這樣的人有什么用?
桑弘羊他們還說,尊儒以來,武皇帝察賢良,舉文學(xué),遍訪民間,思賢若渴。然而選舉出來的大中小儒,有一個能為皇上分憂、興利補弊的嗎?一個都沒有!
這時,儒生們的積怨也如火山爆發(fā)。
賢良文學(xué)們說,這難道是儒家有問題嗎?不,是組織路線有問題,干部政策有問題,輿論導(dǎo)向有問題。武皇帝要開疆辟土,故權(quán)譎之謀進,兇殘之士用。打仗就要用錢,故興利之臣起。利興則義閉。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犯罪率就高。這個時候,豈不就要重用酷吏了?
于是儒生們悲憤地說:難怪皇上身邊盡是些投機取巧的家伙,因為我大漢王朝就是用利欲在做指揮棒嘛!僅僅提拔一個公孫弘,管什么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