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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此胡鬧下去,萬一真將鐘凌惹得惱羞成怒,那就得不償失了。顏懷舟頗為遺憾地想著,終于肯略作收斂,稍稍正經了一些。
只不過剛沒走出多遠,他又眼前一亮,停在一個投壺射箭的地方定住了步子。
那箭靶被做了手腳,是會左右來回晃動的,且晃動得全無章法,很難找到準頭。但如果誰能夠一擊射中圓心,便可贏些攤位上的小玩意兒回去。
他少年時常常溜出來以此玩樂,隔了多年再見到這種場面,忍不住有些手癢,挑眉朝鐘凌道:怎么樣,阿凌,要不要和我比上一把?
鐘凌原本對這種孩童把戲嗤之以鼻,但看顏懷舟連中幾發,還不時沖他嘚瑟地擠眉弄眼,也被激起了幾分爭強好勝的心思,于是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彎弓,展臂搭箭,連看都未看,彈指便將它疾射而出。
只聽嗖地一聲,那利箭正中紅心,激起身邊一陣喝彩叫好之聲。
兩人一時玩得興起,在這里逗留了許久,等離開的時候,已經贏來了滿懷亂七八糟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抱都快抱不下了。
鐘凌從未有過這般幼稚卻又新奇的體驗,臉上猶自掛著幾分滿足的微笑,隨手將這些東西分給了身邊眼巴巴瞅著他們的孩童。
顏懷舟則立在一旁望著他,忍不住從心底悄悄謂嘆他很久,沒見過鐘凌如此開懷的樣子了。
其實,哪里會有人不向往自由隨性的生活呢?可鐘凌仿佛對這些東西生來就無欲無求。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刻苦修行,便是奔波勞碌,還要兼顧著事事周全,片刻都不得放松。
但顏懷舟知道,在許多他看不見的地方,鐘凌也一定會時常都覺得很辛苦。
頑童們圍攏過來又笑鬧著散去,鐘凌分完了手中的東西,只留了小小一個編織精巧的同心結,趁顏懷舟不注意偷偷藏在了自己懷里,而后轉過頭來,朝他愉悅地彎了彎眼睛:現在我們去哪?
顏懷舟收起思緒,對他笑道:我們去找個清靜的地方,等焰火吧。
鐘凌正有此意,兩人便一同走出了夜市。
顏懷舟特地繞路帶他去驚龍城中最負盛名的酒坊提了兩壇美人醉,一手拎了,騰出另一只手拖住他飛奔起來。
一路略過屋脊,一路越來越幽靜,直至整個城中最高處的屋頂,將滿城燈火踩在腳下。
他們在屋頂坐了,對著朗月繁星,就著酒壇開懷暢飲。
最后兩人都有些薄醉,肩挨著肩躺了下來。鐘凌剛要說話,就看到顏懷舟沖他比了個手勢,欣喜道:阿凌你看。
夜幕中,大片大片的煙花突然在空中綻開,紛紛揚揚,美得不似人間。隱隱約約能聽到遠處有人發出一片驚奇的呼聲,耀眼的金,瑰麗的紫,圓滿的紅,接二連三爆裂出炫目的光彩。
他看得有些癡了。
就在此時,顏懷舟枕著雙臂,低低笑著,意有所指道:阿凌,等以后世間煩擾的事情全都了了,我們便尋一個道侶,每天都過這樣自在的日子。你覺得好不好?
鐘凌的淺笑倏而僵在臉上,原本一顆雀躍跳動的心亦隨著他這句話緩緩沉了下來。
顏懷舟的意思是
以后,他會有一個道侶么?
見他不答,顏懷舟又追問道:怎么,你不愿意?
鐘凌定定神,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沒有想過這種事情。
顏懷舟自顧自道:與自己心之所念的人一起枕山棲海,對月飲酒,不為俗事勞力勞心,豈不快哉?
清風拂過屋脊,焰火炸裂的轟響聲淹沒了鐘凌微不可聞的低語。
為什么一定要是道侶呢。現在這樣難道不好嗎?
顏懷舟沒有聽清楚,扯著嗓子喊:你說什么?
鐘凌對他笑了笑,強自穩下心境:沒什么。只是問你想尋一個什么樣的道侶罷了。
顏懷舟瞇起眼睛,憧憬地絮絮叨叨:那還用說,我這種人,當然不要矯揉造作的嬌花。我的道侶一定需得又好看,又厲害。當然了,脾氣差一點無傷大雅,不能常常陪我虛度光陰亦沒有關系總之,兩個人心意相通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睛被焰火映得亮晶晶的:阿凌,你知道的,我一旦認定了一個人,自是永遠都不會厭倦,任何事情都可以妥協的。如果他當真有許多東西放不下,我也同樣樂得在他身邊陪著,只要他肯,我甘之如飴。
鐘凌沉默半晌,輕聲道:如果你能尋到這樣的良人,我也替你高興。
他將眸光移開,呆呆地望著天際,不愿再開口了。
顏懷舟有許多肆意任性的理由,可他只有在顏懷舟身邊,才能偶爾做一次自己。
可以沒由來的不開心。可以放縱哪怕一時的欲|望。可以說不,而不必解釋理由。
他嘴上說著不要,又在暗中貪戀著這樣的溫情,以至于此前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經年之后,或早或遲,總會有另一個人在顏懷舟身旁,取代自己今日的位置。
若不是他,便會是旁人。
鐘凌盯著眼前盛放的的焰火,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問自己。他真的愿意嗎?
會難過嗎?如果顏懷舟身邊的那個人不是他的話。
他想,他也許真的有些醉了,不然何至于有這樣荒謬的念頭。
倘若當初所有的悲劇都沒有發生,他和顏懷舟還是最初的模樣。自幼的情分,次次的相護,不必多言的默契,隱秘的怦然心動。
倘若可以有一個機會,讓他們還能夠回頭,那顏懷舟,會是他的道侶嗎?
明知不該想,也不能想,可世事無常,多得是峰回路轉。不久前他還以為與顏懷舟再談不上什么以后,但現在,這個人卻正在他的眼前。
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越界了。
混亂的心跳沖撞得他胸口處一陣陣發緊發疼,不知過去多久,焰火終于停了下來。在極盡的喧囂之后,夜空重新恢復了寧靜。
顏懷舟站起身子,向愣神的鐘凌伸出一只手,將他從恍然中拉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