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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年點了點頭,面上卻依然還有幾分遲疑之色。
然而重羽卻已經(jīng)起身,悄無聲息的落在了地上,直接施展明教絕學“暗塵彌散”,在黑衣少年因為他的消失而吃驚得霍然睜大雙眼卻遍尋不到絲毫蹤跡的茫然注視中,一步一步走到了南宮靈房間的門前,然后點燃了迷香微微送進去一條縫隙……
南宮靈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沉很沉的噩夢。
在這個夢里,滿是昏暗晦澀的基調(diào),起初還是在春暖花開般明媚的院子里玩耍的稚嫩孩童,一瞬間便成了被無數(shù)鮮血橫灑的可怖景象,南宮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天楓十四郎的真實模樣,可是,他知道,那個躺在那里沒有任何聲息的人,便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反而是從小對他關懷備至的養(yǎng)父任慈,仿佛帶著一張生硬的人皮面具一般,面無表情的從天楓十四郎的尸體旁邊走過,當任慈猛然間回過頭來朝著南宮靈看了一眼的時候,南宮靈心中一悸,渾身冷汗,幾乎以為自己要被嚇醒,然而,接下來的,卻是更為荒誕不羈的夢境……
重羽如他們第一次初見時那般懵懂無辜的望著他,一息之后,那張美好的面龐上,卻如同變臉一般突然又充滿了邪氣四溢的涼薄笑容,南宮靈茫然的發(fā)現(xiàn),剛剛還同自己站在一起的兄長無花也消失了,正在一步一步朝著自己走過來的玉維儀白皙宛若美玉的修長手指間還拿著一杯酒,里面盛滿了可怕的天一神水,母親石觀音近乎癡迷的望著玉維儀俊美的臉龐……
南宮靈幾乎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灌下去那整整一大杯的天一神水,仿佛靈魂被抽空了一般,看著自己的身體在瞬息之間破敗腐爛,瀕死的任慈臉上不再是頹然和失落,而是充滿慈愛的抱起了自己,就連養(yǎng)母秋靈素美麗的眼睛里都沒有了怨毒,而是溫柔的微笑著抄自己伸出了手,然而,那雙纖細漂亮的手卻又在風中突然骨肉脫落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嘎吱嘎吱”響著摸到了自己的臉上、冰冷的骨節(jié)從自己的臉頰緩慢的移向眼睛……
“啊……”一聲慘叫之后,渾身冷汗的南宮靈終于從那個極為冗長而又光掛陸離的噩夢中醒來,剛剛驚醒的時候,他的眼睛里還沒有半點焦距,一片空茫的望著面前,甚至不曾發(fā)現(xiàn)自己并非躺在丐幫總壇自己房間的床上,而是被人綁在了桌子腿上……
等到南宮靈漸漸清醒過來,渙散的眼神中也變得凝實,他還有些茫然的同正站在他面前表情漠然的重羽那張在夢中出現(xiàn)了許久的俊美臉龐對上,身體下意識地一抖,幾乎要以為自己仍在噩夢之中還沒有醒……
黑衣少年看到南宮靈發(fā)懵的模樣,毫不猶豫重重一記耳光抽了過去。
“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之后,南宮靈蒼白的臉龐被抽的迅速紅腫起來,黑衣少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冷冷的笑了一下,涼涼的對南宮靈道:“這下清醒了沒?”
重羽給自己搬了把椅子悠然的坐下,然后才扭頭看向黑衣少年,提議道:“你先問?”
黑衣少年立即點頭,大大咧咧的笑道:“行,我來問!”話音未落,他的手指已經(jīng)掐在了南宮靈的下巴上,并且在上面留下了兩個極為明晰的指痕,冷笑著揚了揚眉,淡淡道:“本來我調(diào)查丐幫,是想找出秋靈素的下落的,我父親接到了她的信才失蹤,這件事肯定和她脫不了干系!不過你南宮靈作為替秋靈素傳信的人,對這件事想來也該知道得一清二楚才是……”
南宮靈悄無聲息的從自己的屋子里失蹤一事,并未在丐幫中引起太大的震動。畢竟,重羽把南宮靈弄暈之后,并未和黑衣少年直接離開,而是大大方方的替南宮靈打開了房屋門窗,確保屋子里的迷香很快就會散盡……
加上昨天夜里,南宮靈還下了一道命令,讓丐幫弟子去追蹤玉維儀的下落,這會兒南宮靈突然悄無聲息的消失,丐幫的幾位長老,也只當是他又有什么重要的私事突然離開,雖然嘴上免不了有幾句埋怨,不過在人前,為了保持丐幫幫主的尊嚴,還是一力替他隱瞞維護……
丐幫不愧為江湖第一大幫,各種命令找人的意圖發(fā)出來,依然還留在濟南城中,而且其實并未怎么偽裝自己身份的玉維儀的身影很快便被丐幫弟子找了出來,從一直留在丐幫總壇的南宮靈心腹處接到飛鴿傳書消息的石觀音,自然也如期出現(xiàn)在了玉維儀的面前。
石觀音依舊是一身雪白的輕紗衣裳,裙裾衣袂翩翩,飄然若仙,全然不似凡塵世間之人。
面上白紗覆面,只露出一雙顧盼含情的美眸,然而,溫柔明亮的眼底深處,那抹深深壓制著的瘋狂,卻在同玉維儀溫文含笑的目光對上時,瞬間變得濃烈?guī)缀跻绯鰜怼?
石觀音輕輕的笑了一下,聲音清雅,若非細聽,絕對分辨不出那柔美的嗓音里挾著的森寒冷意。
看到石觀音后,饒是玉維儀,也為對方的一身風華而微微怔了一下,剎那間福如心至,精致的眉眼一彎,篤定的笑道:“石觀音?”
這回,卻是輪到石觀音怔住了。
玉維儀開口的一瞬間,她就已經(jīng)聽出了不同來。畢竟,在無花和南宮靈走后,重羽同她說話的時候,故意裝的說不好中原官話,那種強調(diào)里帶來的清晰的異族感覺,完全來自于幼年時真實生活在明教的重羽,對于同樣長久生活在大沙漠深處的石觀音來說,自然能夠辨識的出來。所以,即使因為無花和玉維儀,認定自己竟然被一個男人給蒙騙過去的石觀音,也沒有懷疑過重羽說話聲音的問題。
這會兒,說話的人換成玉維儀之后,那種音色、語氣和強調(diào)上的驟然不同,自然立刻讓石觀音驚醒,并且開始懷疑起來。
比起重羽來,玉維儀更愛笑,而且他笑的時候同他要做的事情其實并沒有太大的關系,玉羅剎的親子、西方魔教真正的繼承人,玉維儀的身上多了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復雜,反而是重羽,笑或不笑似乎都帶著些真情實感的純粹……
片刻的怔凝之后,石觀音同樣篤定的道:“你不是重羽!”
玉維儀聽了,霍然間睜大了眼睛,碧色的眼眸一閃,那一瞬間宛若星辰明亮璀璨,“重羽?他也在這里……你竟然見到了那個重羽?”
玉維儀眼睛里的笑意更濃,本就天生帶了幾分微微上翹弧度的嘴角處,笑容也變得愈發(fā)明顯起來。
迷個路直接就迷到了幾十年前這種事情,說起來頗不尋常,可是,對于沒少遇見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的玉維儀來說,真的是習慣了之后也就不當回事了……
而且,說起來,到了過去幾十年前的世界,其實總比迷路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要多少來得親切一點……
只是,再怎么新奇罕見、匪夷所思的經(jīng)歷,碰見得多了也就變得索然無趣起來,面對著無花、南宮靈等人,玉維儀的心情其實頗為寡淡。直到這個女人站在了他的面前,并且知曉了她便是他曾經(jīng)聽說過的幾十年前敗在“盜帥”楚留香手下的女魔頭石觀音之后,玉維儀的興趣才被稍稍提起些來。
畢竟,“盜帥”楚留香一生的傳奇故事,即使是在幾十年后的江湖中,讓那些說書人談起來都是一段一段的頗為上口……
只不過,等到后世玉維儀聽說過的那些關于“盜帥”楚留香的故事里,南宮靈、無花這種“英年早逝”的人物自然不曾被提及,就連神水宮都在水母陰姬死后、因為頗為神秘而漸漸的被江湖人所淡忘,反倒是石觀音同楚留香在大沙漠中的龜茲國中較量的這段故事,在被人談論傳頌的過程中變得愈發(fā)夸張早就和當年的真相不符,但是,石觀音這個名字總算是被流傳了下來……
——能夠見到一個按理說早就死了的女魔頭,玉維儀的心里還是感覺挺有意思的,雖然發(fā)現(xiàn)自己迷路到了幾十年前的這個世界之后,玉維儀心中所想的第一件事,其實是根據(jù)年份仔細算了一下自己父親玉羅剎和早逝的母親此時的歲數(shù),最后只得遺憾的發(fā)現(xiàn),還得過上十多年他的父親和母親才會出生,不過,祖父母和外祖父此時倒是應該都健在……
只不過,玉羅剎本身就身世成謎,他的父母也就是玉維儀的爺爺奶奶,玉維儀就沒從玉羅剎口里弄清楚過。至于母親,更是因為難產(chǎn)早逝,別說外祖父母了,就是母親本人的模樣,玉維儀都只是在父親珍藏的幾幅畫像中見到過……
玉維儀倒是從那些當年母親留下的心腹親信那里得知,母親家世不凡,并且,他這雙碧色的眼眸,幾乎和他的母親一模一樣,然而,此時的西域諸國并立,想要從那些數(shù)都數(shù)不清的各方勢力中找到外祖一家,也不是現(xiàn)在手底下沒有任何勢力人脈只有自己孤單一人的玉維儀所能半到的……
最后,玉維儀幾乎是匪夷所思的發(fā)現(xiàn),除非自己在這個世界停留很久,一直等到自己的父親玉羅剎出世、然后長大、并且還得在他一手創(chuàng)立西方魔教并且傳出“西方之玉”的名號之后,他才能找到自己的父親,并且有機會看自己的母親一眼。
——然而,若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玉維儀真的懷疑,自己頂著一張比自己父親玉羅剎還老的臉主動上門認親說是他未來的兒子,真的不會被自己親爹玉羅剎當成上門找事的瘋子給直接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