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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與阿瑤是真的兩情相悅,我們彼此說好的,永不相負。”
望著兒子含淚的虎目,襄遠候面色赤紅,瞪大的雙眼讓這對父子看上去都面色駭人。襄遠候夫人不耐煩管這閑事,聽說那邊是趙國公府老封君的娘家庶女,這樣的出身的確會讓丈夫極端不喜,但這似乎也昭示著丈夫從未動搖過日后讓云翳繼承候府的決心。
想到夫妻多年情愛,襄遠候夫人胸腔一涼,于是什么也都淡了。
“孽障。”
襄遠候倒是不擔心這一巴掌下去會斷絕父子情分,他直接叫來親衛將兒子軟禁,他的衣襟上還沾著兒子的眼淚,什么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樣的話在情愛面前,真不值一提。襄遠候覺得有些累了,卻還是強撐著囑咐妻子:
“這事不許傳出去,免得誤了翳兒前程。”
襄遠候夫人哂笑,卻還是應了是。
等趙國公趕回家的時候,家里已經是不可開交。張姨娘被送去莊子上后,趙國公和妻子的情分倒更好了些。老祖宗幾乎就要上去給兒媳婦一個巴掌,好在有左右婆子相勸,趙國公老夫人心中也還清醒,雖然心情已是十分不好,但也還能忍耐。
倒是孫瑤,除了知道哭,既不煽風點火,也不好言相勸,趙如意深知她不是個糊涂人,如今能有這樣的做派,除了說一句迷了心竅,也無別話可說。是啊,侯府世子,未來的襄遠候,又是這樣的柔情蜜意百般逢迎,擱誰誰不心動呢。
但很多時候,人的命運不是人力可為。而在趙如意看來,孫瑤并沒有掌控自己命運的資質。
“我的兒,你可來了。”
老祖宗見到兒子如見救星,大肆痛斥兒媳不賢不孝,然趙國公卻只是親自去扶母親,令下人都下去,方說:
“娘,云兄剛才親自來衙門找我,咱家和云家多年交情,別叫一場誤會疏遠了情分。”
高門大戶里,誰也知道誰。別看剛趙國公夫人一直死扛著不愿去找云家要說法,說一句難聽話,就算趙國公夫人罵孫瑤罵到臉上去,只要老祖宗一直強硬,趙國公夫人依舊是拗不過婆婆的,終歸是要厚著臉皮,為了孫瑤的婚事登云家門的。
但趙國公回來將這事一錘定音,老祖宗就是再心疼孫瑤,也不會輕易違拗兒子的意思。何況,這是趙家當家人和云家當家人共同的意思。
相處久了,就算不是親母女也有一定的默契,父親話音才落,趙如意不過拿眼尾瞥到嫡母的一個眼神,便過去扶孫瑤,說:
“瑤妹妹隨我去后頭坐坐吧。”
在趙如意心中,孫瑤不是個壞人,她也沒做什么大逆不道叫人唾棄的事。甚至在趙如意心中,云翳也算是個有擔當的人了。趙如意打心眼里可憐孫瑤。
扶著哭噠噠的美人走了,翌日正逢十五,照例,趙如意應當去嫡母院中請安。孫瑤昨日一晚沒睡,趙如意卻沒精神陪她熬,早早歇下也早早起來,因著如今院中有客,她也沒帶紅玉,另帶了兩個丫頭隨她去給嫡母請安。
嫡母眉間似乎總有一絲清愁,趙如意知道,這是因為家中總不清凈的緣故。梅蘭竹菊里的梅端上來茶水點心,嫡母院子里的茶餅總有一股子薄荷味,吃上一個就能醒醒精神。
“再過幾日她就要回杭州了,最近你好好陪一陪孫瑤。”
她的命運就此一錘定音。
趙如意心中升起一絲似有還無的宿命感,但很快也就消散了。嫡母總是如此,只與她說結果,她們不是親母女,她自然不會手把手教她這里面的道理。
忽然,她開始有些懷念起陳夫子和陳嬤嬤來。其實年輕時的回憶總是走不遠的,等年歲漸大,人也會漸漸遺忘。
“如意,你回府也有一年了。”
第27章 玉英宮(1)
臘月十五,小雪。
雖無家人相送,但宮中遣了宮人過來,又有一頂青色小轎,這一程也算體面。雨雪紛紛,不知道走了多久,懷中的暖爐也漸溫,忽的轎子一停,巍峨宮墻就這樣進入趙如意眼簾。記憶的交錯里,她忽的想起容水村那一個個灰白色的,鏤金刻字的扁平牌坊。她從小在容水村長大,覺得那已經是自己此生所見最氣派的景象。
后來回了國公府,國公府邸百年底蘊,青灰的磚瓦自有其疏闊,卻依舊不及這座由明黃、朱紅、靛藍等等顏色交融而成的宮殿。飛瓦上一只游龍幾欲沖破九天,天空鳥雀留下殘影,寬闊的大道上銀裝素裹一片。
崔選侍見趙如意竟是有些愣愣的,好意小聲提醒了她一句,她方才收回遐思,學著宮中淑女最柔順貞靜的步伐,在這數九寒天里,隨崔選侍往深宮里走去。
***
壽康宮。
拈一柱香,菩薩慈眉善目,香煙裊裊,慈姑姑上前迎了太后娘娘一程。
太后娘娘年約四旬,并不算老,兩鬢卻有一點白霜,這是歲月留給她的痕跡。眼尾一點細紋,顯出從前猶存的風韻。慈姑姑拿右手替太后娘娘掀開珠簾,那一縷香煙也隨之消散,宮女們鉆沙子似的跟上來,捧起太后娘娘墜在地上的披肩,一應地低頭往前走,卻從不在意去路。
“進宮了?”
慈姑姑知道太后娘娘問的是趙家三小姐,垂一垂眼,羽扇似的睫毛微動,慈姑姑的年紀比太后娘娘還長幾分,卻絲毫不顯得老態。不等慈姑姑回來,太后娘娘的嘴角勾勒出一個譏誚地弧度:
“這些人里,數趙氏最沉不住氣。”
“趙婕妤只是妃妾,自然是不能與咱們中宮皇后相比的。”
慈姑姑的話并未勸到點子上。那張面沉如水的臉,雖因陽光的照耀添了一分顏色,內里卻依舊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細雪挾裹北風,刮在人臉上如同利刃一般,太后娘娘打了個哈欠,問慈姑姑:
“你覺著,皇上會不會再選妃妾?”
“應當不會的。”
“皇上癡心。”
太后娘娘這話似是若有所指一般。有一些事情,即使身為壽康宮里最得意的掌事嬤嬤也知道的并不清楚。一個模糊的記憶從心頭劃過,如拿湮開在紙團上的清水一樣,滴下去就再沒聲息。慈姑姑見太后娘娘像是有些倦了,說:
“到娘娘午睡的時辰了。”
“也好。”
卻又像是不甘心,到底問了慈姑姑一句:
“趙氏啊,仔細砸了自己的腳。”
“這都不打緊,宮中只要有娘娘在,就是定海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