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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媽媽,奴婢叫喜兒。”喜兒是個臉圓眼細的丫頭,不過十一二歲,笑起來眼睛都要瞧不見。羅媽媽喚了她起來,方聽了另個小丫頭回道,“奴婢喚福兒,跟喜兒姐姐一處地方來的。”福兒倒生了個憨厚老實的模樣,本本分分的蹲身行了禮,樣子卻是比那喜兒還要小上一歲。
這一個喜兒,一個福兒的,羅媽媽聽了便直叫好,“吉祥喜慶,好名字!”招手喚兩個再近幾步,“日后便留在二門內專為姑娘浣洗衣物,擔水送茶。”兩個一聽,便面露喜色,跪地磕頭謝恩不說。
二門內,東西各一間廂房,正北是一間正房,正房分明間暗間與耳房。因著佟姐兒怕黑,倆丫頭與奶母便都住在緊挨著正房的耳房內,羅媽媽一人獨住一間,平安如意兩個占了一間,多數時候有一人值夜了,便也只得一人在住。
這廂院里瑣事漸漸安排妥當,羅媽媽又有些憂起來,“好姑娘,當日咱們只一心念著快些離開紀府,何曾想過你日后該如何自處?”佟姐兒正坐在案前撥弄琴弦,她在紀府便是彈琴也不得自由,如今好容易有了個自在之處,心里正歡喜,冷不丁聽了這一問,不得不停止下來。
“既來之則安之,媽媽整日憂心這憂心那,何時方能真正解脫。”佟姐兒看她一眼,十分不贊同,“我這身子不好,沒準兒哪日還趕在你前頭就去了……”佟姐兒這話一出,羅媽媽就嚇一大跳,“啊呸!姑娘莫說這些個不吉利的話,嚇煞了老奴……”
“媽媽別再自欺欺人了,我這身子我清楚的很,日后只怕沒法嫁人,也沒人會肯娶我。”佟姐兒將目光移到兩個丫頭身上,輕輕嘆出一口氣,“媽媽自是跟我一輩子無疑,可這平安與如意皆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如何好讓她們耽誤了這大好的韶華時光。”
“姑娘,奴婢不嫁,只要姑娘一日不嫁,奴婢便一日不嫁。”兩人一齊跪地,幾乎是異口同聲。佟姐兒自然明白兩人心意,喚了兩人起來,方又道,“未說立刻就要你們嫁,這不是是時候該擇起來了嗎?且你們興許會錯了意,我未叫你們出去呢。”
兩人一齊抬頭看向她,佟姐兒方笑一笑,“咱們這院里光是些女人家,沒個男子撐撐門面多少有些不合適,我便尋思著讓你兩個嫁了人,日后還在我跟前伺候著,讓你們男人也在院里尋個活兒做,月錢定是低不了。”
觀兩人這回面露猶豫,未直接拒絕,佟姐兒方又接著道,“你們且放心,畢竟跟了我這么些年,既決定要將你們嫁出去,那必然不是隨口亂說,亦不會草率行事,定會征求了你倆的意見。”
說的這般明白了,倆丫頭再是有些不愿,也漸漸接受了。她們旁的都不懼,就怕這姑娘要將兩人趕出府,日后再無法伺候姑娘。羅媽媽雖覺著這事有些突然,可深一想姑娘言之有理,心下便也有幾分贊同。
轉眼就入了七月,天色漸漸熱起來,佟姐兒是個冬日極其畏寒,夏日又極其懼熱的身子。這天氣一熱,她便沒了胃口進食,羅媽媽瞧她好容易養圓一些的下巴又給變尖了,心里就急得不行。
“好姑娘,多少吃一些呀。”滿桌子都是羅媽媽精心為她布置的,可佟姐兒光只動了幾筷子便停了,“媽媽,將山楂水拿來。”又是喝那開胃清腸的,羅媽媽一時急起來,“那個再喝不得了,瞧把你清的,人又瘦了不少。”
佟姐兒一時哭不是笑不是,“那便尋了山楂果了,我當零嘴兒吃。”羅媽媽一想只要不喝那酸溜溜兒的水便是好的,當即就命丫頭呈上一碟山楂果,佟姐兒似是十分嗜酸,不一會功夫,一碟子都叫她一掃而空。
羅媽媽光看著牙齒就要酸倒,心里正搖頭,就見佟姐兒執了筷子吃起飯來,倒是比得先前明顯有了胃口起來。“這東西好,也不好,日后再不能這般沒有節制的吃,回頭若是傷了胃可不就是自作自受嘛。”
羅媽媽在耳邊嘮叨個不停,佟姐兒先時還未在意,可捱到了半夜方發現不妥。這幾日正是小日子將來之期,往日雖也犯疼,可從未像今晚這般劇烈過,佟姐兒疼的面上直冒冷汗,生不如死。
☆、第31章 前世謎
今夜恰輪到平安當值,她本就睡在腳踏上,自來服侍慣了姑娘,夜里從來就睡得淺,這時候一聽見聲響,連忙爬起來查看。“姑娘?”這不看不打緊,一看便嚇了一跳。
佟姐兒蜷縮在錦被底下,纖臂緊捂著小/腹,一張小臉上冷汗連連,瞌緊了美目不住嚶嗯出聲。平安一瞧就慌了神,抖著手替她扒開了貼在面上的幾縷長發,還不及開口叫人,羅媽媽與如意就聞聲趕了進來。
“這是怎地了?”羅媽媽外衣都不及披,一路小跑著近了榻前,光瞧一眼就是唉喲一聲,“趕緊的,快去請了大夫來。如意,快去灌個湯婆子進來,吩咐廚房立刻燙碗姜水進來。”
倆丫頭得了令,自是拔腿兒就跑。羅媽媽這處也不干閑著。燙了巾帕為佟姐兒擦拭一番,又給她換了貼身衣物并褥子,方才歇下來。“好姑娘,可還疼的慌?”羅媽媽這時候也不再忌諱主仆有別,直接鉆入被窩摟住佟姐兒為她取暖。
“嗯……”佟姐兒咬牙應一聲,面色煞白如紙,直往羅媽媽懷里縮,羅媽媽憐惜不已。待如意送了湯婆子進來,便直接塞進佟姐兒懷里,讓她自個兒捂著。
這廂平安拎著個小丫頭急匆匆出門請大夫,這福兒原就是當地人,因此兩人一路也未耽誤時辰,不消一刻鐘便到了醫館門口。平安左右看一眼,家家戶戶都關了門兒,為何獨這一家還亮著燈。
那福兒見她杵著不動,便急地直推她,“平安姐姐,咱們快些子,姑娘可還等著呢。”這話說的倒像她不顧及姑娘身子似的,平安心底微有不喜,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兩人一齊步入醫館,這看見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為姑娘診治過的陸大夫。平安先是有些吃驚,而后才心下暗喜,面上卻是急道,“陸大夫,勞駕您跟奴婢走一趟,姑娘又病了,此刻正疼的要命!”
自上回陸敘遲遲不打烊,乃至深夜里還出診過一回,紅花便暗覺奇怪。按常理日頭西落,天色一暗,他們醫館便該打烊關門。可這回又是遲遲不關門,若說其中沒有貓膩,紅花自然不信。
這紅花不是旁人,正是那陸敘的師妹,兩人打小一塊學醫,因此感情深厚。醫館內統共四人,除了陸敘、紅花與枳實,還有一被喚作巴豆的胖徒弟。
幾人今日不知是事先商量好的還是如何,竟個個都守在邊上,喚他們到后院去歇息,卻是個個不動分毫。陸敘心下明朗,便不再強求。
“師哥,這是何人?”原本坐在椅上的紅花,登時跳起來,指著兩人發問。平安兩個先時未注意,這一看邊上還有三個,尚未反應過來,就有一個妖艷異常的女子沖上來質問,頗有些挑釁的意味,她倆不覺皺了皺眉。
“紅花,不得無禮。”陸敘擱下手中的筆,將抄寫了一半的藥譜合上,面色平淡地對著平安兩人道,“走罷。”平安未想對方這樣干脆,喜得一連蹲了幾個福直道他心善。
眼看著幾人就要走,紅花不由急地一下扯住他的袖口,“師哥,我也要去!”陸敘忍不住皺眉,“放手,事關人命,豈能無謂耽擱。”說著就抽出衣袖,隨平安兩人去了,獨留下紅花一人停在原地,咬破了紅唇。
“枳實,給姑奶奶過來!”枳實小身子一顫,慢吞吞地挪到她跟前幾步,“紅、紅花師叔,喚枳實何事?”紅花往椅上一靠,翹起腿兒,腳上紅鞋一搖一搖,連帶著那紅裙也跟著搖曳起來。
枳實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就見她支起下巴,滿含威脅地瞪著他,“說!上一回師哥是去了哪里?可也是這兩個女子前來請去的?”
“不、不是……”枳實老實回話,“不是這兩個,是個男子,倒像是那富貴人家跟前使喚的奴才,意思是他主子酒醉了,特來請師父前去看病的。”
枳實說完,便抬頭偷偷看她一眼,誰想又是一個眼刀子飛過來,嚇得他身子一哆嗦,以為師叔又要沒完。誰想卻聽了她又道:“巴豆,去給門兒關上,師哥定不會回來了。”撂下這話,人就扭腰去了后院。
巴豆長得腰圓膀粗,“嘭!”地一下合上店門兒,轉頭見紅花去了后院,便忍不住上前敲了枳實一個爆栗,“師叔問話你不好生回答,這下又惹得她生了氣,再有下回,看我不打死你!”
巴豆惡狠狠地瞪著他,沒了紅花師叔在,枳實這會子也不再怯起來,他個兒不比巴豆高大,自然敲不回去,可底下卻是十分夠得著。趁他不備,提腿就是一腳蹬過去,巴豆慘叫一聲,捂住下面,面上直冒冷汗,待他緩和過來,枳實人已不在,不由怒叫一聲,跑到后院去尋他報仇。
……
陸敘到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后了,羅媽媽這時早已落地穿戴齊整,正坐在榻前守著佟姐兒。聽見外頭傳來動靜,便與如意一同出門迎道:“可又叨煩陸大夫了,姑娘這時間已經睡過去,不知可還能診一診脈?”
見他點了頭,羅媽媽才請他入了內室。待如意搭上一條絹帕于那皓腕之上,陸敘方伸出手開始診脈。屋里一時靜謐無聲,幾個丫頭俱都緊張的不行,心口正“咚咚”直跳,就見陸敘收了手,“這幾日應忌生冷之物,宜多食溫和補血之物,還需多加保暖,切勿再次受涼。”
羅媽媽聽一字,心里便驚一下,“陸大夫說的不錯,姑娘這幾日吃了冰鎮之物,因著胃口不好,還吃了不少山楂汁兒與山楂果兒,這可也有影響?”
陸敘點頭,“自然有,往后再不可多吃。”羅媽媽點頭應好,就見他收拾藥箱起身便要走,心里正尋思著再咨詢兩句,帳里的佟姐兒便發了聲,“媽媽,可又是那陸大夫來了?”佟姐兒聲音輕細,仔細聽還可聽出氣短無力。
“是,正是上回給姑娘瞧病的那位陸大夫。”羅媽媽坐上榻沿,趕忙回道,“姑娘可還有哪兒處不適?”佟姐兒搖搖頭,“未,叫那陸大夫等一等。”實際陸敘只剛邁了兩步的路,聽了這話,到底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
佟姐兒慢慢側過身子,微蹙著細眉,隔著一層花帳看著那立在不遠處修長提拔的背影,突地就有些恍惚起來,“陸大夫,我這身子不好,竟是一連兩次半夜勞你出診,心中多少有些過意不去。”佟姐兒這話一落,羅媽媽三個也跟著暗暗點頭,倒是那陸敘仍舊立在那里沉默不語。
佟姐兒一時有些愣怔,不明他為何不接話,心下微有些尷尬起來,咬了咬唇瓣又細聲為自個解圍,“上回陸大夫走的匆忙,竟是連診金都忘了收,這回可再不能忘,如意……”如意誒一聲,忙掏出早備好的荷包送到他手上。
陸敘包緊荷包,仍未回頭,只背著她淡淡道了一句告辭,人便走了。這個人,佟姐兒心下暗惱,當真好生無禮。
羅媽媽幾人想來亦是如此認為,平安是個大喇叭,當即就將那在醫館挑釁她的女子說了出來,“姑娘你是沒看見,那叫生得一個狐媚相,眼睛里像是藏了鉤子,對著我個女子還眨巴眨巴,對著陸大夫不知還得怎樣!”
“這陸大夫竟是個有家室的。”羅媽媽微有些驚訝,“瞧他一表人才的,沒想竟娶了個這樣的女子?”平安忍不住笑出來,“哪是兒,聽那女子喚他‘師哥’,想來只是師兄師妹關系。”
“這樣。”羅媽媽回一聲,便命她莫再出聲,轉頭又去看佟姐兒,“姑娘可還覺著疼?”說著就將手伸進被里摸了摸她的小腳,“可還有些涼呢,平安,你去再灌個湯婆子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