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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懷揣著一份骯臟的秘密,假裝若無其事地守在尤利亞的床前,而他的計算區域卻像著了魔一樣,整夜整夜地考慮關于尤利亞卿的一切。
有時候他在想,如果尤利亞卿和他一樣,也是個異類就好了。
但這想法沒維持到200毫秒,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下去。
尤利亞卿聰明、認真又正直,對他耐心又溫柔,他值得一個熱烈又真誠的人類,全心全力地愛他。
錯誤的、有問題的是他自己,他應當立刻停止這些不切實際的妄想。
可他越是想遏制,越是想剿滅,那些被壓抑的妄想和欲念,卻像著了春雨的嫩芽,壓倒性地成長。
有些夜晚,他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時候,總是落荒而逃,在黑魆魆的高能物理實驗室獨自整夜整夜待著,不停地做各種實驗。
在他第37次陪著尤利亞卿回到休息艙時,韓清曙忍無可忍,敲開了尤利亞的艙門。
第7章 Fly me to the moon^^
艙門打開,韓清曙一眼就掃到乖乖坐在地上的Hope,臉上閃過一絲煩躁。
尤利亞怕他口不擇言傷到Hope,于是主動將他叫到了艙外。
韓清曙沒說話,悶著頭抽18肽。
飛船上禁煙,深空飛行壓力又巨大,地球上的科學家仿照人體自身的內啡肽合成了吸入劑,按嚴格的精神舒緩劑量要求,做成卷煙的形狀,遵照醫囑提供給艦員。
抑郁困倦的時候來一支,一種澎湃的洗滌感,自天靈蓋直接通達全身,讓你立即躥回18歲的精神頭,故而諢名18肽。
尤利亞半倚著艙壁,等他抽完這支18肽。
一支畢,韓清曙開門見山:你不覺得,Hope已經太過于依戀你了么?
尤利亞反諷道:你現在覺得,他和掃地機器人不一樣了?
韓清曙也急了:說到底,他就是個智能圖書館,你至于這么盡心盡力么?你如果真怕他的性格長歪,直接把阿西莫夫三定律燒錄進他最核心的第0模塊不就行了。
阿西莫夫三定律,燒錄在所有機器人最基礎的第0模塊當中,確保機器人永遠不會傷害人類,并將人類利益凌駕于機器人的自我之上。
尤利亞平靜道:我不會給他燒錄阿西莫夫三定律。他不是個毫無自我的機器人。
韓清曙悶著半晌沒說話。
過了片刻,他自嘲地笑了幾聲:你心里是不是特鄙夷我,覺得我是那種一切為了自己,自私自利的人?
他又給自己點了一支18肽:尤利亞卿,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你一樣。
韓清曙:我這小半生,接觸過的仿生人、機器人,超過幾千種。他們中,有一刻不停,一輩子只做一個焊接動作的;有日夜無休清理地面,到老卻被砸爛拋棄的;有刻意被改造成發泄工具的
最開始,我和你一樣,覺得這些機器有種說不出的可憐,也搞過模擬情感項目,嘗試過機器感知大家都在研究人工智能,只有我一個人在研究人工意識,我當時就覺得,自己真他媽是個大天才,屁股一點能直接躥上天那種很可惜,我的導師發現了這件事,然后,他當著我的面,把我那些項目毀了個精光。
當時他問我,清曙,你真以為,所有人都不知道人工智能和人工意識的區別么?你想想,你仔細想一想,如果有一天,這些機器人有了感知能力,有了感情,他們回顧自己不長的一生,會得到一個什么結論?
尤利亞沒答話。
韓清曙指尖夾著18肽,目光渙散在艙體的空氣中:人類創造機器、奴役機器、毀滅機器。我們是機器的造物主,是他們的上帝。
對于機器人,沒有感知,就永遠不會痛苦。不給他們任何的感知和意識,這其實是上帝的仁慈。
尤利亞抬眼,他的唇角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這是仁慈?還是你既要奴役他們,又要偽善的借口?
*
艙門再度打開,尤利亞回到了休息艙。
Hope不知道他們在外面談論了什么,只覺得尤利亞看起來心情極糟。他一句話都沒和Hope多說,徑直上床休息去了。
晚安。
隨著這句口令,艙內漸漸變得昏暗,而窗外黯淡的星空,卻像被洗滌過一般,分外燦爛。
尤利亞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按時休息,可他翻來覆去許久,意識卻越發清醒。
韓清曙最后一個問題,隕石一般砸在他的腦海中:就算你是對的,你現在讓他過的快樂、溫暖,但總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們所有人都不在了,留他一個人在夜歌者號上,在無垠的太空中流浪,你覺得他會是什么感受?
但他的思路被另一件事打斷了,他的小腿上,漸漸蔓延著一種特殊的觸感,像是冰涼的藤蔓,沿著他的腿,一點一點向上攀爬。
難道是沒收好的機械臂?
不,他記得所有的輔助機械臂都送回實驗室了。
那種奇異的觸感越來越多,像冰涼的海草縛住腳踝、小腿,然后窒息般收緊。
尤利亞趁著對方不備,猛然抓住涼絲絲的藤蔓,卯足力氣,想將罪魁禍首倒提起來。
這東西,居然提不動!
他當即從床上坐起,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猝不及防,和Hope面面相覷。
尤利亞:
Hope:
下個瞬間,Hope迅速撲上那片光纖絲,拼命想用身體擋住它。
房間黯淡,無數光珠在光纖絲當中滾動,熒熒發著亮光,Hope就像撲在滿天的螢火蟲當中,不僅什么都遮擋不住,還被幽瑩的冷光映照的一清二楚。
無法遮擋,Hope立即死死埋下臉,恨不得挖個洞,當場去世。
尤利亞被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之后他意識到,每天晚上,他很快就休息了。對他來說,夜晚的八小時不過是一閉眼、一睜眼,倏忽便過去了。
那Hope呢?
他是電子生命,人工夜晚不是一睜眼一閉眼,甚至不是8小時。按照他的感官尺度,一個人工夜晚,是整整28800000毫秒,或者28800000000000納秒,又或者,更久、更難熬。
每一晚,對Hope來說,都會像一輩子那么孤單、漫長。
他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愧疚。
尤利亞拍拍自己身側的位置:Hope,過來。
Hope抬起頭,他不知在計算些什么,僵著沒動。
尤利亞下了些力氣,將他整個拖上床,冰涼的觸感刺得他一驚:嘶你好冰。
Hope立即手忙腳亂地掙扎,拼命想退開些距離,但這張單人床本就窄小,尤利亞一個人睡都勉強,何況再多加一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