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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偷雞蛋”三個字,寧蘭的手驀地一頓,放在胡秀蓮背上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但她反應倒是很快,連忙收回來縮進袖子里。
心臟噗通噗通跳很快,嗓子眼里發干,但她還是擠出來一句:“不會吧?”
胡秀蓮聲音粗啞,充滿鼻音道:“怎么不會?除了她趙彩秀,誰還能干出這種缺德事來?不用說,肯定就是她,她不承認也是她?!?
寧蘭努力壓著心跳,捏緊了手指,穩住氣息又問:“為什么說她偷雞蛋???”
胡秀蓮又把自己發現不尋常的過程跟寧蘭說了一遍,寧蘭聽得渾身直冒汗,感覺自己的腦門上都是汗,捏緊的手心里更是濕乎乎的。
她家的雞蛋平時都是胡秀蓮自己去雞窩撿,她不讓別人去,怕給碰壞了。寧蘭實在不知道怎么弄到錢,就想到了偷拿家里的雞蛋去換錢,還有拿糧食換糧票。
她家的雞每天下蛋個數是不同的,有時候多幾個,有時候少幾個,她以為每天偷偷拿一個兩個的,胡秀蓮根本不會懷疑??烧l知道,她居然發現了。
不過慶幸的是,胡秀蓮懷疑到了趙彩秀的頭上。沒有證據的事情,只要她自己不說出來,沒人知道是她,趙彩秀這個鍋就背定了。
反正趙彩秀本來人就有問題,大家都知道她手腳不干凈,背這鍋也不算委屈她。
寧蘭下意識把兩只手往袖子深處縮,聽著其他人又七嘴八舌勸胡秀蓮一氣,自己屏著氣沒再說話。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人家都要回家做飯,便就一個個都散了。
被那么多人勸那么長時間,胡秀蓮心情也算平復了些許。她胡亂把頭發扎起來,頂著鼻子腦門和脖子上的傷,紅著眼睛開始燒豬食燒晚飯。
寧蘭還是不說話,只在旁邊勤快地幫忙。
胡秀蓮忙一會又氣不過開始罵,嘀嘀咕咕個沒完,不是咒人早死就是咒人家死全家。
寧蘭聽得后背一陣陣發涼,感覺胡秀蓮就是在咒她們一家。
寧波寧洋從外面回來,看到他們親娘一臉傷,還知道關心,跑過來問:“姆媽,你臉和脖子怎么了?阿是被野貓抓了?”
胡秀蓮白他倆一眼,沒好氣道:“被狗抓了!”
寧波寧洋還沒再說話,寧金生又到家了。他轉頭看到胡秀蓮的臉,心里憋著一口氣,片刻出聲道:“還嫌家里人丟的不夠是吧?恭喜你!你又出名了!”
胡秀蓮沒想到家里丟了雞蛋,自己又被趙彩秀打了一頓,現在居然又被寧金生回來訓斥。她情緒頓時上來了,看著寧金生帶氣說:“是她偷我們家雞蛋好哇!”
寧金生在桌子邊坐下來,盯著胡秀蓮沒好氣道:“證據呢?你把證據拿出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那雞咕咕冬天下蛋就是少,你不知道是哇?”
胡秀蓮氣得要爆炸,“我把雞窩包得里三層外三層,一點冷風不敢漏進去,你說我為的什么?為的不就是每天能多幾個雞蛋!之前個數都對頭,最近幾天個數也對頭,就中間那一個月不對頭,要不是人偷了,我把頭剁給你!”
寧金生還是說:“你有證據沒有?你沒有你就說人偷了那就是冤枉人!現在好了不是,全大隊都在說你和趙彩秀薅頭發的事。你養的好女兒,鬧著離婚給家里丟的臉面還沒撿回來呢,你又上趕著鬧笑話給人看,鬧笑話鬧上癮是怎么著?”
胡秀蓮氣得咬牙,又覺得自己今天確實丟人,事情鬧了那么大,全大隊的人都知道了。自從寧香離婚后,除了上工她都沒怎么出去過,現在更是沒臉出去了。
臉全部都花了!
別看那些看熱鬧的都來拉架勸架,背地里一樣嚼舌根子。有些人嘴臉下賤的,還會當著面笑嘻嘻問這問那,操著說家常的語氣,其實都是為了讓人難堪的。
心里理虧,胡秀蓮咬著牙沒再出聲,結果寧波突然舉起手來,像在學?;卮饐栴}一樣,開口很利索地說了一句:“報告!我要檢舉,我知道是誰偷了雞蛋!”
寧蘭正在舀鍋里的豬食,聽到寧波這句話,嚇得手一抖,差點把勺子砸鍋里。
寧金生和胡秀蓮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全都看向寧波,齊聲問他:“誰?”
寧波毫不猶豫放下手指向寧蘭,“是二姐,我看到她偷偷摸摸去過雞窩里好幾次,每次都拿了雞蛋裝在口袋里。我以為她是拿回家的,沒想到是偷雞蛋!”
聽到這話,寧金生和胡秀蓮默契滿分,刷一下看向寧蘭,連表情也同步。
寧蘭手里拿著勺子,抖得完全停不住,里面的豬食晃著灑出來,又落回到鍋里。
她抿抿嘴唇要張嘴說話,結果緊張氣堵到了嗓子眼,半天愣是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她沒想到胡秀蓮會發現雞蛋個數不對,更沒想到寧洋看到過她拿雞蛋。
寧金生和胡秀蓮的臉都黑透了,盯著寧蘭忍著脾氣,出聲問:“是不是你?”
寧蘭吱唔半天,就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寧金生怒了,猛拍一下桌子,把寧蘭嚇得身子劇烈一抖,又問:“我問是不是你?!”
寧蘭眼眶瞬間就紅了,慌張得話也說不出來。
這下寧金生胡秀蓮看也看出來了,胡秀蓮不問了,突然咬著牙從灶后躥起來,過來一把拽過寧蘭的辮子,拖到旁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
她一邊打一邊問寧蘭:“為什么偷雞蛋?為什么偷雞蛋?!”
你知道母雞在冬天下個蛋有多難嗎?!
寧金生要面子,更怕被旁邊趙彩秀聽到這個話,連忙起身去把門關上了。看寧蘭被胡秀蓮打得一直哭,額頭臉蛋都被打紅了,他忍住氣也就沒再動手。
寧蘭被打得受不了,忍不住喊出來:“是你們不給我錢!一個班級只有我一個人拿不出來!是你們逼我的!”
胡秀蓮這下更忍不了了,下手越發重,看起來像要把寧蘭打死一樣,“所以你就偷!偷家里的雞蛋拿去賣!你還是不是人!我怎么養了你這么個畜生!供你上學供你讀書,長這么大一分錢沒給家里掙過,還要偷家里的,你還是人嗎?!”
寧蘭自己也委屈,眼淚啪啪掉,咬著牙回嘴:“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的錢本來就有我的一份,雞咕咕我也經常剁菜喂的,憑什么我不能用點雞蛋?寧波寧洋什么都不做,卻要什么都給,憑什么不給我!我又沒有拿出去浪費,我是真的需要!”
這是要死了,胡秀蓮更是要氣瘋了。打得手疼她忙轉身找了一圈,找到燒火棍,拿起來過來想也不想直接掄到寧蘭腿上,“你還敢頂嘴!我叫你頂嘴!”
在寧蘭腿上狠抽了十來下,胡秀蓮停下來,氣喘吁吁看著她說:“那我今天就好好調教調教你,這家里哪怕一塊磚一塊瓦都是你弟弟的,沒有你的份,你遲早是要嫁人的!供你上完了高中,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錢,畢業了不想著怎么掙錢供你弟弟上學蓋房子娶媳婦,倒想著怎么要家里錢,不給就偷,你良心被狗吃了!有你這么當姐姐的?”
寧蘭紅著眼眶盯著胡秀蓮,一瞬間目光里甚至生出了怨毒。以前有寧香在的時候,她一直覺得自己和寧波寧洋沒差。經過這一回才知道,她連寧波寧洋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以前她沒有遇到過特別為難的事情,是因為有寧香在上頭給她頂著,幫她解決問題,讓她可以和寧波寧洋享受差不多的待遇,她就真以為自己和寧波寧洋一樣了。
而在她覺得自己和寧波寧洋沒差的時候,卻從沒想過,為什么寧香和他們三個不一樣,為什么寧香和寧金生、胡秀蓮是一樣的,每天辛苦勞作掙錢,養著她和寧波寧洋。她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一直覺得那就是寧香應該做的,從沒覺得有任何問題。
現在寧香和家里決裂了,不再幫襯家里半分,寧金生和胡秀蓮把所有壓力一股腦甩她身上,她瞬間就受不了了,滿腦子都只有三個字——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