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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茗腦子不好使,運氣倒是不錯,沒等他來得及體會下方臨壑式地獄練劍,恰好有佛宗弟子路過。
既答應楊若樸替他看護劍門弟子,江景行便將身上威壓調整至大乘期,佛修中領頭的年輕僧人向他行晚輩禮:弟子無印無用,奔波至此累得一行人精神有些損耗,思及北荒險惡,欲暫于此處住一晚,不知長老可否應允?
他長眉細目,面部線條柔和圓潤,宛如神臺上寶相莊嚴的佛。
這小小村莊今倒是蓬蓽生輝,聚集九州四秀其二。
有什么不可以的。此地本非我之所有,哪來那么多講究,莫非還要跑去問問逃跑的村民介不介意?
江景行年少時被佛修說得多了,難得有機會借著劍門長老的身份訓一訓佛修,怎么肯錯過?
好在謝容皎及時遞了碗茶給他,示意他閉嘴,從江景行嘴里搶救回了劍門形象。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的道德節操一直比江景行高尚很多。
等茶湯入口,江景行才體會到個中玄機。
他抑制住想把茶湯吐出來的欲望,阿辭,你哪來的香料和茶湯一起煮?
那茶湯是混合各種香料如椒麻等切碎佐著茶葉煮沸,此等茶湯往前數幾百年尤為風行,至今仍有附庸風雅之人做這種黑暗料理。
謝桓就是附庸風雅之人的其中一個。
江景行和謝桓結交時,為示自己對這段交情的珍重,謝桓親手沏了一碗這樣的茶湯,喝得肉身遠不如今日強悍的江景行頭暈眼花,不明白為什么世人有人會和自己的舌頭腸胃仿佛有過不去的深仇大恨。
他甚至懷疑謝桓蓄謀已久,結交是假,報仇是真。
雞飛狗跳的開頭注定他們雞飛狗跳的交情。
謝容皎不喜歡喝這類茶湯,但他知道江景行對它深惡痛絕。
這就夠了。
真提神醒腦。
謝容皎神色平淡:我從車里用來熏香的香餅上掰下來的,師父放心,不該掰的我一點沒掰。
江景行不是很好。
他連佛修都沒力氣懟了。
倘若那么做的是謝桓,恐怕早被他一劍拍飛到部首王帳中,沒得商量。
好死不死,那么做的是謝容皎,江景行出奇一點算賬的欲望都沒有,甚至硬生生從他眼角眉梢看出點少年人藏著的鮮活神氣,猶如冰天雪地里不經意間開出枝梅花,欲放花苞掛了滿枝,清寒中有柔軟,素凈中有鮮艷。
阿辭他約莫是記著我上回打趣他容貌的事情,這一壺茶有讓我提神之余,未嘗不存著回敬一記的心思。
江景行啞然失笑想著。
阿辭真的是很可愛了。
他像是發覺什么了不得的珍寶須得懷揣好好愛護,心亦是柔軟成一片。
第26章 北狩(四)
冒昧問無印師兄一句。眼見本該撐場面的江景行不頂用,這活兒自然而然落到方臨壑頭上,貴宗隊伍中不見長老,可是另有要事在身?
方臨壑其人說話慣來是能省則省。
能叫他發問,可見不是無用話語。
雖說千年前九州和北荒的巔峰強者有約,讓窺玄以上,大乘以下,即入微、小乘兩境修行者入荒原角逐。然而入得荒原的均為年輕輩出眾者,縱有記入天地法則的誓言約束,難保北荒不會暗中動什么手腳,這才有了長老隨行。
長老除遇北荒強者破例出手以外,其余情況,哪怕弟子生死一線,礙著先人誓言,也只得放任不管。
無印垂眸,低聲念一句佛號:行來時途徑一座新近被屠村的村莊,長老留下超度亡魂,并打算前行追殺兇手,讓小僧帶著眾位師兄弟先行一步,說兩日后追來。
裴茗愣頭青似問了句:佛修原來是殺生的嗎?
劍門不近人情的風評還真不算太冤枉,謝容皎無奈想。
能養出楊若樸這種大奇葩的,固然種子本身定要是顆驚世駭俗的種子,但沒有相宜的土壤,種子再如何驚世駭俗也無法發芽。
佛法勸惡向善一說,對也不對。
裴茗問得唐突,無印也不惱,細細解釋:貧僧看來,惡分三種。由人之本性而生的欲念貪妒,未及傷人,為第一種;因所生惡念傷人而未及害其性命者,為第二種;因所生惡念殺人的,為第三種。佛法只渡一二兩種惡。
無印頓了頓,這位一直慈眉善目宛如佛祖再世,眼睛眉毛臉上每處地方無一剛硬的僧人那一瞬竟隱約有了金剛怒目之態:佛法不渡極惡。倘若害人性命者因佛法慈悲茍全于市,佛有何顏面說自己心懷慈悲?說自己眾生平等?佛慈悲,視眾生皆平等,所以渡第三種惡,必以血渡,必以為一己好惡害人性命的極惡者性命渡。
這番話意味地很合劍門弟子的口味。
裴茗饒有興致問下去:依無印師兄所言,善與惡相對,是否也分對應三種?
無印微微而笑,先前金剛怒目的威勢消融在無棱無角的笑容里,又是初見面時的慈悲寶相:污濁半點多,光芒千石少。半點積百尺,千石起毫厘。傷人有輕重,惡有區分。利人無多少,善無高下。
江景行輕嘶一聲:又來了。
佛修愛叨叨的本事,江景行年少時是領教過的,不知他和佛修結下什么梁子,反正他至今沒待見過光頭。
可見江景行短短幾年的少年時光過得著實豐富多姿,精彩過旁人的幾輩子。
那時候他張揚太過,惹人嫌得很。儒家礙于國師自己沒啥清理門戶的想法,不得不給他幾分薄面,門人老儒也只得隔著九曲十八彎指桑罵槐一番,江景行本人在場都不敢打包票聽得出來。
道家兩宗劍門、法宗最愛清凈;兵家有他爹杵著,更不好多說,加上文化素養普遍不及儒家,罵不出彎彎繞繞的話,只好白白憋心里生悶氣。
多讀書是多么的重要。
相較而言,不畏險阻,迎難而上的佛家尤為可貴。
人家高僧妙語經綸,江景行寧愿跑到平康坊里用琵琶聲下酒。
偏偏高僧一番好心,江景行打不得罵不得,被迫練就一身百里之外一見光頭溜之大吉的本事,
謝容皎善解人意:師父,要再來一碗茶湯醒醒神嗎?
江景行面不改色:其實無印胡謅得還挺有道理,被譽為佛子的果真不是普通人。
見裴茗這棒槌聽佛偈聽得七葷八素不知所以,無印換了種解釋:如洪災來臨,身懷大神通者移山填海是功德,常人植樹培土未嘗不是功德一件。
裴茗似懂非懂:若我能移山填海,我定去天底下最高的山,最深的海留下我名姓,怎么甘心提水挑土?
無印笑道:師弟有大志向。
沉醉在自己成圣后是先打東荒還是先打西荒的裴茗被他方師兄一瓢冷水無情澆醒:叫無印師兄見笑。我這師弟憨懶得很,從不肯用心練劍,偏心比天高,愛東想西想。
裴茗畏懼方臨壑積威深重,表面上不敢多言,實則熱淚上涌,深覺自己在方臨壑眼中無一可用之處,說不定嫌他白吃劍門十幾年飯。
他心中大有不服,暗自下定決心等回劍門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吃比以前多一倍的飯!
如此想來,不擇書院倒是比劍門適合他得多,說不定裴茗能和眾位書院學子呼朋喚友,把城西十里食肆吃上幾輪。
上坤下坎,地水師。江景行收起銅錢,隨口道:行險而順,說明前路有刀兵之禍啊。
沒等謝容皎一句我們來北荒必動刀兵出口,車廂外有急促馬蹄聲傳來。
他食指按眉心,以神識代眼施展鳳凰神目,險些被前面數里處撲面而來的濃郁黑氣晃到眼花。
謝容皎撩開車簾下車,揚聲道:前面三里,有魔修來襲。
方臨壑微一頷首示意:多謝。
起劍陣!
萬劍陣中化。
劍門壓箱底的大陣就叫劍陣。
天下劍修合擊陣法千千萬,有劍門劍陣在前,無一有顏稱劍陣。
以九人為一小陣,八十一人為一中陣,七百二十九人為一大陣。
相傳大陣若以圣人為陣眼,所至之處,神佛退避。
劍門歷史上請出大陣次數屈指可數,全是風雨飄搖的世道,沒圣人給他們做陣眼。
盡管如此,劍門傳承至今。
三里距離對修行者而言轉瞬即逝。
劍陣起好后,一隊馬賊已列在他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