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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相悖。
無印與沈溪論辯的是出入世一題。
無印修習佛法,站的自然是出世一方:凡世種種苦痛, 跳到天理輪回的高度來看, 不過是落一片葉子的等閑尋常, 佛讓人信他,是為讓人知曉凡世之上,猶有大道極樂,佛以出世之法渡眾人,免去入世不可為。
因此,信奉諸佛,苦悶煩憂自作消散。
上次北狩時無印師兄說的話挺討喜的,這次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裴茗難得沒打瞌睡,皺著眉頭:只要是信佛就能把事情通通解決,那么之前遭受的苦痛不算苦痛了嗎?那么北荒怎么蹦跶到現在?
方臨壑一反往常,沒出聲呵斥他妄議人事。
玉盈秋手指輕點唇角:沒意思得很。
她想了想,意猶未盡地加了一句:比方臨壑的人還要沒意思。
劍門法宗世代相看兩相厭,玉盈秋為法宗大弟子,繼承這一優良傳統,此時仍不忘隔空嘴炮一句方臨壑。
不擇書院里群情激憤。
本來以為最后一場,沈師兄對上應有一場精妙絕倫,惹人深思,傳出無數后續爭論的論辯,怎么沈師兄對上這個榆木和尚?學子說著說著氣紅了眼,眼看要挽袖子上臺開打
不擇書院里,最重視的便是道理之爭,只憑口舌,學子這種堅持對劍門法宗來講或許有點可笑,卻是想激怒書院學子一戳一個準的死穴。
至于修為,那是道理講不通,萬般無奈僅為泄憤的時候才在打架里用得上的。
連忙有學子拉他:師兄慢著慢著,文試武比有約定,賽中任何人不得插手,可別一激動,到時候我們成不講理的一方。
不講理三個字對書院學子百試百靈,沖動學子一聽之下,理智回頭,頹然坐回座位上。
我好恨?。?
拉他的學子心有余悸應和:誰不是呢?
他們沈師兄,多好的一顆白菜,怎么要遭和一個朽木疙瘩和尚同臺論辯,忍受他呱啦呱啦的罪呢?
李知玄不解問道:為何大家反應那么大?無印講的真有那么差嗎?
不算差。謝容皎說,只是無印師兄說的,大多寺里僧人都會說兩句,他居四秀之位,有佛心早成之名,眾人對他的期待自然會高。
李知玄猜測:說不定無印師兄是強于斗法,而非講法?
也非沒有可能。
他瞥見謝容皎面色生寒,并非是平常生來有之的清冷淡泊一類,卻像寶劍出鞘時刃上冷光,美且迫人。
若是無印強于斗法,自該去報武比。他報了武比,若不是他如沈師兄,自認辯才強過戰力,就是他有不報武比的理由。
比如不長于斗法
沈溪沉靜開口。
不同于無印上來天花亂墜般的引敘,他第一句極為簡潔精煉。
佛不渡人。
世間萬千種苦態,有人聲名未成,修為難進是苦;有人壯志未酬,蹉跎理想是苦;更有人性命垂危,饑寒飄零是苦。萬千種苦態種種各異,縱佛有神通通天,如何為天命一一渡之?
沈溪第二次發問:有人罪孽累累求佛寬恕,有人滿心功利求佛圓滿,有人一身清白求佛生路,佛該如何渡?
所以佛不渡人。佛視眾生平等,一視同仁傳授慈悲之法,讓人自渡。
書院學子皆松開眉頭,眉眼舒展:果然是沈師兄!
是讓整個不辭書院學生打心底佩服,愿意去忍受他的心里沒數而不討人厭的沈溪。
裁判尷尬出聲:莫偏離命題。
無事。沈溪溫吞吞一笑:我欲棄權認輸,只是有一句話不吐不快。
出世的是佛,入世的卻是人。
書院那邊爆開學子歡呼聲。
話不投機半句多,沈師兄既與無印師兄說不到一塊,何必給自己自找沒趣?
沈師兄棄權棄得漂亮,給自己找氣受,何苦來哉?
其他宗門世家的子弟不是很搞得懂為什么沈溪明明是棄權,書院學子反應卻比他贏了一場還高興,情緒沸騰得活似打雞血。
沈溪歉意道:是我道行不足,無法說服師兄認同我道,這一場論辯,我輸得不冤。
他沒法說服無印同意自己的觀點,更不可能去同意無印的觀點,與其兩兩僵持,最后由裁判裁決輸贏高下,不如早早棄權認輸。
無印自上臺一直是那副神容不變,既有佛憐憫眾生的本身慈悲,又有后人穿鑿附會給佛強鍍上的那層金身上的冷漠。
此刻只是微微一笑,似尋?;ㄈ~飄落一瓣般不足為奇:沈師兄承讓。
李知玄一直沒搞懂兩人在說什么,也沒搞懂書院學子在較個什么勁,暈暈乎乎:沈溪怎么認輸了呢?
謝容皎道:沈師兄大約是覺得沒意思。
是沒意思。
李知玄:我聽不很懂,但覺得無印說得不對。若信佛得永生,那對不信佛的人多不公平?
比之北狩時無印講的一場高妙佛法,這次群芳會論辯水平失常得簡直不像是一個人講出來的東西。
這一場以沈溪的棄權認輸做結尾。
謝容皎帶著無印的那本群芳貼敲響江景行的門。
江景行看過后,下了和謝容皎一樣的評語:李知玄那倒霉孩子是什么體質,怎么麻煩事盡纏上他了?
國師那句卻是張好用的救命符響在他耳邊。
謝容皎面無表情想,大概是有李知玄在,他體質招霉運,能把倒霉事全部吸引過去。
如此一說,確實是張好用的救命符。
如出一轍的老手段。江景行很是鄙夷,果然人活了兩百歲,腦子開始僵化,引人入局半點新意也沒有。
謝容皎問他說:摩羅到底看上李知玄哪處?
否則區區一個入微境的劍修,抵不過摩羅一根手指碾過來,用得著煞費苦心做局引他進來嗎?
江景行模棱兩可答道:興許是李知玄這個人有點特殊,對摩羅來說像是把要緊的鑰匙。
謝容皎:\......那還挺難為李兄的。
又做護身符又做鑰匙,形態多變,用處不同,不是為難孤膽劍修李知玄是什么?
我陪李兄去大隱寺求符時,遇見國師。
一提國師,江景行登時警惕得像是一個要保衛自家大白菜不被拱走的菜農,國師又對阿辭你瞎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