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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行沒有猶豫,也來不及多做思考。
他只知道他畢生摯愛之人在陣里。
而他要做的是先打碎這陣法,接他的阿辭出來。
至于該用何種方法錘爆姬煌和摩羅,容后再議。
第95章 大亂之始(六)
姬煌笑起來。
他笑得像個勝利者,十成十的得意放肆, 然而捏緊龍椅扶手到指關節微微發白的手將他的內心想法暴露出一二。
如姬煌這般的人最怕的不是一朝蟄伏下去。
蟄伏下去, 好歹能有個潛龍出淵一朝騰飛九天的念想。
而已經騰飛在天上的人, 是沒辦法接受再被打落原形回去的。
如十八年前懷帝之死, 帶給姬煌人生轉折性的那一場可怖巨變。
但他姬煌早已不是十八年前只能眼睜睜接受卻無力回天的無知幼童。
他掌下握的是皇宮半座龍虎大陣, 是九州的半座天下。
這樣的認識給了姬煌直起腰的勇氣, 傲慢地有樣學樣:不如圣后自己辭去圣后之位,給自己留一個體面?
姜后嗤笑一聲,態度強硬, 半步不退:圣人已至皇宮外, 阿瀾帶著鎮西軍馬不停蹄趕來, 再加上謝歸元的歸元軍和鳳陵城,陛下莫非真以為區區一座大陣, 就能夠守住?
她正戳中姬煌的痛腳。
正是因為上面那些九州赫赫有名的人物,讓姬煌束手束腳不敢對謝容皎動手, 只求早早拿到他和摩羅所求之物便作罷。
等橫空出來的國師插上一腳帶走謝容皎后, 又來了一個一樣他動不得的姜后。
明明他手里握著的力量足以像捏螻蟻一樣捏死兩人
眼睛里涌上的隱帶瘋狂的猩紅, 嘴唇上泛白的顏色使姬煌面容有些些微扭曲。
姜后微微一抬下巴,十二樹花葉微微顫動,為她高傲面容籠上一層璀璨不可逼視的珠光:既然陛下不肯給我一個答案,那么我在這里一直等到群臣朝見陛下的時刻。
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足夠做很多東西,至少對于在法宗的眾人是如此。
守在半山峰專門攔截方臨壑與沈溪兩人的大乘長老一見玉盈秋出手, 就曉得她已入大乘。
哪怕心中再如何驚訝不甘, 出于對自己小命考量的一番權衡利弊, 法宗長老仍是側身挪出了地。
事態緊急,玉盈秋顧不得和長老一樁一樁計較許多:沈兄與方兄隨我來,此人我記下他,秋后算賬不遲。
不用她多提點,方臨壑身影躍動間遙遙超在玉盈秋前頭。
沈溪隨即提氣追上,書院學子的院服如飛鶴在風里舒展的尾羽般飄搖揚開。
還想再勸的玉盈秋明智住口:
人都走光了,勸個球球。
雖說三人中玉盈秋遲了他們兩人一步,但她修為最高,積累最厚,且沒受過傷,神完氣足,卻是第一個到法宗峰頂的人。
她見法宗宗主在熟悉的山頂涼亭里敲擊著熟悉的棋盤。
唯一不熟悉的一點是,那棋盤內含陣法,竟然是以四個天人境強者以命相搏的一場博弈。
若不是玉盈秋蓮花印在山頂引起的靈氣波動,全副心神沉浸在陣法棋盤上的法宗宗主恐很難發覺玉盈秋的到來。
玉盈秋指尖只拈著一朵蓮花。
卻像是拈著飽含枯榮生滅至理,春夏秋冬輪轉的整個大道。
她既入大乘,掌中蓮花印比之在佛宗之時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想取片刻不得在棋盤中分神,強弩之末的法宗宗主性命十分容易。
這未嘗不是法宗宗主不惜強者盡出也要守住主峰上來山路的原因。
盈秋,我是為繼承師父的遺愿,為法宗好。饒是被玉盈秋一掌架在脖子上,法宗宗主仍不慌不忙開口。
可惜法宗宗主尚未來得及展現自己舌燦蓮花的功夫,就被玉盈秋粗暴打斷。
她呼吸微微急促,眼角發紅,隨時能暴起殺人的樣子全無法宗仙子的嫻靜柔美:屁!
師父的遺愿是什么?對,是法宗沒錯,那法宗是什么?你把往前法宗無數代奔赴北荒,為除魔尸骨曝失在野外方筑起防線的前輩當作是什么?
法宗宗主意識到話題的走勢不妙,幾次三番開口想要終止玉盈秋的話頭,采用懷疑對策回憶她小時候的事情,均被玉盈秋視若無睹繼續說下去。
她字字有力,句句有聲:法宗不是你,不是這座主峰,不是你腳下這塊地和這塊地上住的人
是往前和往后無數代法宗弟子愿意為之誓死也要守護的同一樣東西。
說罷她結印的手指不再幾不可察地輕微顫抖。
玉盈秋指尖緩緩推出一寸的距離,蓮花印剛好入法宗宗主的心肺。
法宗宗主的死法和余長老一模一樣,皆是被蓮花印侵入心肺靈脈,雙眼圓睜,吐血身亡。
卻是截然相反的意義。
一滴淚珠從玉盈秋眼眶里滾落。
她抬手以手背重重抹去。
從今往后,九州再沒有法宗那個年輕的,無憂無慮的,活在法宗一片贊譽聲中被夸作是明日圣境,中興有望的獨苗苗天才玉盈秋。
有的是親手犯上誅殺同門師兄和長老,手段酷烈雷厲風行,肩上擔起一整個行至險崖邊上搖搖欲墜的宗門的玉宗主。
不過不后悔。
應著法宗宗主的身軀倒地聲響,方臨壑和沈溪匆匆趕到。
院長和劍門老祖兩人在陣中生死未卜,這種情況下三人誰都不敢多說一個字。
玉盈秋指著桌上的棋盤,語速極快:是我師兄設下的陣法,想救院長和老祖,必得親身入陣中擊敗謝庭柏。
擊敗謝庭柏談何容易?
大乘和天人之間的天壤之別,豈是區區一個天才名頭可以輕易打消的?
況且謝庭柏是最近圣的天人。
幾乎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令人絕望的戰斗。
但玉盈秋必須要去赴這一場死局,贏這一場她沒有任何把握,卻不容有失的戰斗。
沈溪和方臨壑對視一眼,心下迅速做出決斷:我與方兄在此地等玉仙子回來一道。
是等玉盈秋回來一道。
若玉盈秋生,帶著院長和劍門老祖一起則各方歡喜,圓滿團圓。
若是玉盈秋死,那就一道以身殉道。
修為不足,心意卻不可以不誠。
玉盈秋抬袖狠狠一砸棋盤,似要把全部悶火都宣泄在棋盤里。
就是那么一砸的功夫,有女子紅衣鳳翎,披風寶刀從山腳來風風火火而來,其威風如擁千軍萬馬,望之忍不住為其臣服。
美艷容色反而是其次。
黑沉沉的天幕隨著謝容華的趕來像是劃過流光一道,蹙金的鮮紅披風點燃暗色,如緩緩升起一輪明日。
天將亮了。
國師看著漸漸變亮的天色,抬起頭無聲笑了笑。
該做的他已經做完。
該活得他也活得太久了。
接下來看的是你們的。
這一代的年輕人被迫早早移交了重擔,一旦挑不起來,面臨的不是父母的挨打責罵,而是整個九州的大患。
大亂出大能,重活有重報。
國師將擦得清光湛湛,幾乎能清晰倒映出人之毫發的劍佩在腰間。
他迎著晨光走出自己的居所。
陽光將國師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但他畢竟往前走著,走著走著,也就罩不住身后氣息逐漸平穩下來的謝容皎。
那一天被載入后世所有大大小小的史冊。
國師時隔兩百年,再次佩劍入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