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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陽公主一瘸一拐走到陸彬蔚所坐的臺階旁, 靠著佩劍支撐身體不倒, 她往前的幾個時辰里, 劍鋒已經數不清掠過多少人的脖頸,濺起多少血花燃在皇宮碎裂的紅墻之上。
有魔修荒人的, 也有自己這邊叛逃士兵的。
砍到最后,汝陽公主幾乎要疑心劍鋒生銹, 劍刃翻卷。
為了節省力氣, 汝陽公主沒有多余的言語, 只是遞了一個小瓷瓶給陸彬蔚。
陸彬蔚認出瓶中裝著的丹藥是被夸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的世間奇藥,周室壓箱底的寶物,想來是汝陽公主出嫁時給她掙臉面的一件貴重嫁妝。
他虛弱地擺了擺手,示意這顆丹藥太過貴重, 自己消受不起, 讓汝陽公主自行好好保存著。
汝陽公主開口, 聲音帶著久戰過后的沙啞疲憊:我也不想浪費這顆丹藥,但是
她沒有駐劍的另一只手勉強抬了一抬,往城門口方向一指:國師雖走,西荒魔修大軍卻又來圍在了城門口。
南蠻王城地處西南,再往西除幾座偏僻的城池外,就是終年冰雪不化的連綿雪山,將南蠻與西荒兩頭串聯起來。
在陸彬蔚和汝陽公主,乃至于整座南蠻對國師左右支絀,難以為繼之時,西荒的魔修大軍頂著雪山上的刮骨罡風,暴烈氣候,越過綿延萬里的貧瘠環境,碾壓王城往西幾座零零落落的可憐城池,來到南蠻王城外。
昔日富麗,有高墻重閣,層疊樓橋做阻礙,讓人望不進王宮內的奢侈繁華,唯覺王室威嚴不可侵犯的皇家遍地殘瓦碎漆。
沒了阻礙,陸彬蔚聽到遠自城門外傳來的馬蹄踏地聲,震甲拔刀聲,那種聲音如在寒風中藏了細碎鋒利的鋼針小刀,使人毛發皆寒,尋著骨節縫隙里刺進去,扎得人起渾身一個哆嗦。
陸彬蔚抬手,迅速將丹藥吞咽了進去,不忘問汝陽公主:還有嗎?有的話再來一顆。
汝陽公主沒好氣送他一個白眼:姜后那處想必是還有的。就要看陸帥能不能有命去鎬京拿到手了。
汝陽公主一面看著陸彬蔚的傷情,一面忙著調度士兵,不可有絲毫的疏忽。
主將弓著身聽完汝陽公主的吩咐指揮,直起身來,嗓子微微顫抖著問了一句:王后,我們能贏嗎?
南蠻本是偏遠之地,不以刀兵武力為王。何況之前還在國師手里折損了一半戰力。
歸元軍是厲害,是戰無不勝。
然而陸彬蔚手里的,也只是歸元軍的一小支。
真正的大頭在謝容華那里。
即便賭上整個王城的守軍,賭上各地如萬川歸流會來的援軍,賭上一國的國運。
他們能贏嗎?
能從荒人魔修的手里,馬蹄下保住他們家園的富饒土地,讓他們的家人仍然平安喜樂,團團圓圓過完這個新年嗎?
汝陽公主過了良久才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有把握的人不會不知道。
她這句不知道,已然昭顯了南蠻的弱勢。
可我們必須打,別無他選。
手中握著陸彬蔚療傷良藥的姜后正在含元殿中與群臣聊天扯皮。
別說是極為老邁的老臣已經昏昏欲睡站立不穩,連姜后都幾次三番按耐住想掀掉新換上來的書案大聲罵人的沖動。
難得的是,盡管讓人恨不得直接給他們送張榻,再貼心地附上一床被子,老臣仍不忘就著自己該出多少人力物力,多出一個人一兩銀子的小事和姜后掰扯著。
姜后下意識望了一眼被含元殿中重重朱漆雕金的大柱阻礙著的殿門外天色。
就是這一望,讓她心里油然生出一種極不詳的預兆,仿佛有將燃起至她發梢的大火催著她出含元殿,一刻也等不及。
被這種急迫的恐慌籠罩的姜后,甚至來不及多想便下了龍椅,抓起姜長瀾的袖子道:阿瀾!我們出去!
天光乍暗。
突兀掀起的狂風刮得行走在皇宮內的宮人腳下一個踉蹌,如卷在風里的樹葉東倒西歪,甚至沒一點力氣可供他們在風中起身。
狂風掀起的烏云遮蔽滑倒山腳的太陽,如一層又一層的灰黑煙羅罩住天幕,天穹之下,無光無月無星,一片昏暗。
有的只冷到切人肌膚,凍人手指的寒風,和望不盡盡頭,仿佛永遠也撥不開的烏云累疊。
姜后胸肺一震,吐了一口血出來。
由近及遠的轟隆聲響自她身前的含元殿炸開,連接著紫宸殿、蓬萊殿先后的炸響聲串成一線,再由四方擴散開去。
將御花園中的山林奇木,花鳥珍禽炸成一片荒土,炸開數十頃太液池的湖水,如海嘯似卷向皇宮四方,隨著有阻礙功效的高墻傾塌,向著朱雀大街露出自己猙獰嘴臉。
歌舞風流如皇宮的摘星樓攬月臺,微不足道如洗衣房御膳司,通通沒逃過這皇宮陣紋的爆裂。
鎬京皇宮泛起的燦燦金光映亮東邊半邊天幕,似在黑云罩頂之下升起一輪朝陽,給人以新的希望。
可惜。
不是朝陽,是日薄西山的北周王朝回光返照的最后一點余暉光亮。
是黑暗來臨之前最后的一道光,無論再如何掙扎。光后即墮入無邊深淵。
傳說中太|祖皇帝曾將那些蝗蟲水蛭一樣吸附在九州北地的荒人魔修一路趕到北荒的王城,北周王朝精騎鐵蹄將北荒王城地如其名地只碾壓剩下一片荒土,然后隨著眾望所歸,萬千愛戴在鎬京建起皇宮。
姜長瀾木木想著,不知道太|祖在鎬京建起皇宮的時候,可曾看到過兩百多年后,其畢生心血和北荒王城殊途同歸的結局。
朝臣的情況也都不太好。
咳聲震天,咳嗽的似要將心肝一塊兒咳出來,這還算是好的,有的干脆捂著心口倒地不起,想來若不是內傷得狠了,也不會如此丟臉作態。
姜后發髻上用來裝飾她至高無上尊貴的地位的十二樹寶釵寶樹一件件被吹散在狂風里,寶光燦爛的首飾如昔日金碧輝煌的王宮,只余下零落的珍珠翠羽,滾落滿地。
她長發狂舞在風里,青黑色大袖似華美的青鸞羽翼,迎著風獵獵作響,扶搖而上:來人,出兵,我要親征西荒。
姜后刻意用上靈力,有力的聲音無視飛沙走石的阻礙,穩穩落入群臣耳朵里。
咳嗽的也不接著咳了,倒地的也顧不上捂心口了,通通吃驚張大眼睛望著姜后,等著她下一句的解釋。
姜后踉蹌兩步,指著之前有被譽為九天閶闔開宮殿美稱的含元殿狂笑兩聲,笑出眼淚:
怎么?滿意了?你們非要自家的祖宅像含元殿那樣,殘破成只零片瓦,非要自家祖宗的心血像太|祖皇帝一樣,被不肖子孫敗壞得干凈,才肯做一做不愿意被煮熟的青蛙,掙扎在魔修的沸水鍋里跳出來,最后仍是被他們連皮帶肉拆吃干凈?
她厲聲喊道:鎬京是什么地界?
是天底下最富庶繁華的地方,是天下風流獨占七分,無數文人墨客心向往之來平康坊一醉,去樂游原里縱馬,在曲江芙蓉池畔曲水流觴的地界。
百丈高樓崩,十里臺閣陷。
不知多少宮人被這一場狂風卷得人事不知,又有多少茶館酒肆里閑談笑語,自家院落中下棋收衣的平凡百姓會被皇宮碎瓦,飛沙走石帶走性命。
你們是不是非要見著魔修兵臨鎬京城下,見著鎬京變成人間煉獄,才肯醒悟過來?
姜后凄厲嘯問道:或者還為了誰家先走誰家后跑,誰家多帶了一輛馬車的家當誰家多用了一會兒傳送陣爭執不休,沒個盡頭?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做出頭鳥。
姜長瀾抹了把唇邊滴下的血跡,向姜后抱拳道:阿姑,摩羅既然敢炸了整座鎬京皇宮的陣法,想來離兵臨西疆不久了,我不敢多耽擱也沒時間多說,我先回西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