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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枯木逢春(一)
謝容華繼江景行與謝容皎兩人之后,成為第三個凍僵在北風里凍成座雕塑的人。
好在宮人各自逃難, 諾大的皇宮中連鳥也嫌殘骸扎腳, 不肯飛入, 沒人見到這位在將來的傳說里威震八方的傳奇女帝呆傻一面。
謝容華縱使在戰場上答應國師那一句, 也只不過當是替他照看天下安危的同時, 討人嫌地多管一管北周國事, 保著不出先前一場浩劫的大岔子即可,至于自己當家做主,登基稱帝, 謝容華是從未想過的。
畢竟鎬京和鳳陵城差得有點遠。
她思索片刻, 覺得哪怕是自己會錯意冒著被姜后嘲笑的風險, 也總比悶著滿腹疑惑不得解要好:陛下所說的如何看待周天子之位,可是意欲我來稱帝?
姜后并未取笑謝容華, 相反,她輕輕頷首動作中透露而出的儀式感, 讓謝容華相信適才姜后所說不是自己聽錯:不錯, 我圣后之位權柄過大, 不會有天子放心我安安穩穩在這個位置上,若進一步,稱帝難能,而退一步,我看好謝帥你。
謝容華又一次在寒風里失去了她的言語。
她原想勸一勸姜后去尋個靠譜的醫修, 想必姜后是在西疆一戰之中受傷良多, 整個人有點神智不清搞不清狀態。
但等謝容華定睛一看, 姜后周身氣息清正無垢,顯然是未曾在西疆一役之中受傷。
那么搞不清狀態的人就成了她。
謝容華沉默良久,一時周圍靜寂得只剩下風聲,和碎瓦在風中翻滾碰撞而出的刺耳動靜,好半天才打破這緘默:陛下是認真的?
認真的。姜后等她這句話許久,聞言不禁微松了眉頭:九州百姓和尋常的修行者人人愛戴你,敬服你。自你殺國師以后,北周四姓世家沒有不畏懼你的太平刀和歸元軍的,周室剩下的子弟,說句不好聽的,都是被嚇破膽子的軟蛋,自保的本事沒人比得過他們。
而南域一城三宗,鳳陵城自不必說,余下三宗一來與北周互不相干,二來謝帥與他們,自比周室與他們親近許多,想來也是樂見其成。
姜后這番一分析局勢,聽得謝容華恍恍惚惚之間,也很想去抓兩個裁縫替自己加緊縫制一身天子冕服,趕快自己披上登基得了。
但登基遠非那么簡單的事情。
比如說單單重新修繕這座鎬京,所需的花費即是人力難以想象得到的天文數字。
想到此節,謝容華冷靜下來,仿佛擺在她面前的不是人人夢寐以求,北地至尊的位子,而與尋常用來引誘獵物上鉤的肥豬肉無多大區別:那圣后呢?圣后又是出于什么想法?
姜后慢條斯理舉袖掩面笑了一笑,袖子上面露出的一雙眼睛眼神卻很誠懇:大亂初定,而周室內部四分五裂已久,人心散,周室亂,需要的是一個有力鎮壓這盤散沙,像當初的太|祖皇帝那樣,能將北周重歸為一個帝國應有樣子的明主。
謝容華靜待姜后能夸她夸出什么花來。
畢竟好話,總是不嫌多的。
以修為來論,謝帥如今入天人,能真正在修為上壓制得住謝帥的唯有圣人,以圣人性情
只怕天天烽火戲諸侯都是輕的,多半和他的謝家世子一起天涯海角地亂跑,只在街頭巷尾無數胡編亂造出的流言里留下一二身影。
姜后設身處地代入了一下北周群臣的心情
想想就令人絕望。
不敢想不敢想。
她輕咳一聲,一筆帶過這個尷尬的話題:無心于此,謝帥比之圣人,又多了一支歸元軍,想必能如定海神針一般作用于北周。
有一點姜后不太好說。
北周之亂,未嘗不是起于當初懷帝自己做過的死,所以姬煌才會被摩羅當槍使。而倘若謝容華稱帝,江景行就算是有再砍一座皇宮高塔的不安分心思,謝家世子的鎮江山也會讓他知道現實的殘酷之處。
九州內部不亂,對外方能強勢得起來。
謝容華仔仔細細過了一遍姜后的邏輯,嘆道:圣后所言,我竟心動起來。
姜后不去當說客真是屈才。
姜后欣然接受,含笑道:實則我在此游說謝帥,另有我私心所在。
謝容華不記得自己和姜后有過過命的交情,或是閨閣里相好的手帕交。
事實上算上今天一次,她們兩人見面統共不超過三次。
我為圣后來,為己為權故,有負于北周上下,這一場大亂之所以能起,未嘗不有我私心的緣故。姜后坦然道。
她先揚袖指天,隨即大袖在風中抖落出簌簌聲響,隨著姜后飄搖一劃向下指地:謝帥駐守北疆十余年,在民間本來威望極高,與此一戰后臻至鼎盛,若讓百姓票擬一人稱帝,謝帥當之無愧。
而謝帥稱帝,不僅是九州各方勢力,世家宗門心服口服的選擇,不,那無所謂。重要的是,謝帥稱帝,方是對萬民有益的。
姜后深深凝視謝容華:謝帥心里有這座江山,和江山上的萬民。
她舒了一口氣,暢快揚聲笑道:而我,已經對不住這江山過一次,是時候放過這座江山,也放過我自己。
游說謝帥,動用自己手中所握的力量助謝帥登基,權當是我對這座河山無甚用處的歉意。
姜后原以為自己要等一段時間,等謝容華深思熟慮過后的答案。
不想謝容華跟著她一起痛快笑出了聲,她似對著姜后;又似對著皇宮的殘骸遺址,周室的歷任天子;甚至更遠,遠到夾道歡迎她,鮮花玉佩不要錢似死命往她身上砸的每一個人大笑道:
天下厚愛我,贈我以天下,我如何能辭之?
兩人一齊對著寒風大笑出聲,笑到最后笑彎了腰。
笑聲漸止。
謝容華對姜后道:保重。
她和姜后素昧平生,實在是也不好問她有什么打算,接下去想去哪里,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句保重好說。
姜后道:謝帥更是。
她們兩人擦肩而過。
謝容華一步步往含元殿中去,去往那頭上的榮華和肩上的擔子一樣沉重的高處。
而姜后一步步下了含元殿的臺階,她滿不在意一扯,身上的大袖華帔跌落在秋風里,被夕陽一照,黯淡了顏色。
從前的姜家長女滿心想著建功立業,去往天下各處轉一圈。
而今嘛
功業已倦。
幸好天下各處,是前半生汲汲于權謀的姜后無法得見的風景,正好再無拘束,行止隨心。
自然快活不過。
謝容華說做就做,接受程度良好,絲毫不推來讓去,拖泥帶水,迅速寫了封家書給謝桓,附在傳訊符上帶去鳳陵城。
此時的鳳陵城,不被謝桓待見的江景行與謝容皎和李知玄同處一室,后面的兩人聽江景行噓寒問暖是假,借機炫耀是真的慰問著李知玄。
國師說李知玄是道好用的保命符果然不假。
他到底身懷白虎至寶那么多年,和白虎氣機幾欲融為一體,國師刺他的那一劍非但沒真正傷李知玄的性命,反而不要錢似的送了李知玄許多白虎氣機,晉階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