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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望陛下慎言!蕭向翎大聲打斷。
大殿中人見聽皇上發怒都誠惶誠恐,先想著保住腦袋再說。但他,不僅不跪,反而放下了行禮的手勢,強行打斷了皇上的話。
你大概是從未有人敢跟他如此對峙,皇上已經氣得面紅脖子粗。
臣與七皇子素昧平生,怎么會在來京之前便已設好酒局?丞相與那刺客死無對證,又如何證明他們所言非虛?
況且臣來京城這段時日中,甚至從未見過七皇子,只與七殿下府上的一位侍衛有萍水之交。他可為臣證明,這段時日臣并未有私通刺客、放火及下毒的機會。望陛下明察!
七皇子殿內。
七殿下并無大礙,只是外傷感染造成的高燒,幾個時辰便可退下。殿下現在只是睡著了,并未昏迷。太醫對顧淵說道。
顧淵謝過太醫,把人送了出去。
江嶼躺在床上并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身體無意識地掙動著,嘴里似乎還在說些什么。
顧淵靠近,卻發現江嶼語音過于含糊,完全聽不清字眼。但從口型上來看,大概一直在重復兩個字。
像個人名。
夢境中。
一個質樸堪稱簡陋的房子立在半山腰,江嶼隨意坐在門口的空地上,用一塊小帕布擦拭著劍身。
劍身倒映出那張冷艷而俊美的臉,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宛若天上的仙君。
下一瞬,卻倏地有一滴血墜落在劍身上,正巧遮擋住江嶼的映像。
江嶼只覺顱中有些暈眩,下意識伸手摸向鼻尖,才意識到鼻血已經成股淌下來,玷污了一身白衣。
與此同時,心口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像是萬蟻噬心,咬得千瘡百孔。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而最近,發生的概率明顯頻繁了許多。
而腦子里那個糾纏不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江嶼,盡早回頭吧,你會遭到報應的。
那聲音說道,你傾心之人,他不會死,也稱不上活著,如此無生無死,與惡鬼有什么區別?而你有真龍稱帝的命格。命格相克,你們注定不會有好結果的。
江嶼卻恍若未聞,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繼續擦拭著,惡鬼跟他才不一樣。
那聲音明顯是怒了,不知悔改!你非要落個死無全尸的下場才滿意?
我不想悔改,所以趁著我這幾天還活著。江嶼慢悠悠說道,別再來打擾我們了。
們字強調得很重,對方瞬間被懟得說不出話。
遠處,有一道黑長的身影快步走來,手里提著一團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不過幾年的時間,他個子已經拔高不少,從疏冷的小少年變成了英俊的青年。
顱內的聲音霎時消失,對話戛然而止。
江嶼定定注視著那道身影,緩緩地,極其小聲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隨即頗為嘲諷地一笑,說不出是在笑著命,還是在笑自己。
轉瞬間,周遭環境驟變。暴雨傾盆,又是那暗無天日的黑崖,又是那刺骨冰冷的寒意。
疼痛似乎被幾近結霜的溫度所麻痹,他半靠在身后的巨石上,用那把軟劍剖開自己的胸膛,一根一根地挑斷心脈。
他從未知道,自己體內竟流著這么多的血。
多到順著心脈裂口噴濺出來,融進洶涌的雨勢當中,浸透白衣,滲進泥土,順著小型溝壑流淌,蜿蜒成血霧的形狀倏然遠去。
可這么多的血,竟也捂不暖一顆經脈斷裂的心臟,闖不進這遍山的大雨滂沱。
江嶼盯著來路,輕輕念了一句那人的名字。
阿翎!
江嶼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連牽扯到傷口的劇痛都恍若未覺,雙手緊緊攥住床榻上的錦緞。
軟劍正放在他身側,劍身映出他毫無生氣的臉,灰白顫抖的唇,以及猝然驚恐的瞳孔。
阿翎
江嶼只覺頭痛欲裂,對于夢境中出現的意向陌生至極。
卻是再也想不起分毫。
朝堂之上,蕭向翎仍然倔強地站著,周圍人都不免急出一身冷汗。
陛下,茲事體大。夏之行頂著皇上極有壓力的目光,顫巍巍道,宮宴上投毒一案尚未有定論,而如今刺客畏罪自盡,也的確死無對證,這是刑部辦事不力。
他跪下去,繼續說道,有弒殺皇子之心是大罪,死罪。既然蕭將軍說七皇子府上的侍衛能作證,若是能叫上來對峙一番,自是最好
皇上由于極度的激動與氣憤,緊緊繃著下頜線,卻是遲遲沒說話。
夏之行跟隨皇上多年,是個有眼力價的,見狀,忙趕了一位士兵去叫七皇子侍從過來。
同時討好似的湊到殿前,整理剛剛被皇上一怒之下掃到地上的卷冊。
卷宗丟失一案如何了?皇上深吸幾口氣,隨即問道。
啟稟陛下。夏之行匆忙放下剛剛整理好的卷宗,再次拱手道,是刑部辦事不力,目前尚未有定論,還請陛下
話說到一半,夏之行突然像被扼住咽喉一般,驟然睜大雙目,嘴還張著,卻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這這他伸出一根抖成稻草的手指,極其不穩地指向了面前的一個東西。
皇上略微皺了皺眉,一旁的大臣也都紛紛膝行而來,朝著夏之行指著的位置一看。
陛陛下!夏之行聲音中夾雜著哭腔,叩首道,這,這正是失蹤的若楊公主的卷宗啊。竟夾雜在陛下即將翻閱的一打奏折中!
若楊忌日當天,丞相中毒身亡,隨即宗卷丟失,太子殿上起火,宗卷離奇出現在皇上待閱的宗卷中。
這已經堪稱亡魂作祟的驚悚程度了。
皇上剛剛想要站起來的身子又立刻癱回椅子上。
蕭向翎心下一沉,大步走上前一瞥。
只見那卷宗殘破泛黃,封面的朱砂明顯有了些歲月,猙獰而蒼涼地寫著:若楊公主判敵案卷宗。
他不由皺起了眉頭。
而龍椅之上,只見那皇上緊緊伸手捂住胸口,一翻白眼,眼看著就要暈倒過去。
堂上之人陛下陛下地喊著,卻無一人敢走到那臺階之上把人扶起來。
情急之下,蕭向翎抬腿就要邁上那玉階。
下一瞬,卻突然有一雙手從身側伸來,用兩只手指點在他腰帶的位置上,力度不大,卻堵得他步子一頓。
蕭向翎低頭看去。
那是一只十分修長的手。
手背細皮嫩肉像是嬌生慣養出的,但指縫間卻隱著泛白的繭。蒼白得似乎與袖口融于一體,但卻教人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來。
那指尖不拈花,只弈棋;那袖口不攏香,只藏劍。
蕭向翎猛地抬頭。
你
蕭將軍且慢。二人擦肩而過的一瞬,江嶼側過頭來輕聲說道。
若是那眼神持續的時間稍微長些,便不難發現其中包含的復雜意味。
是一個極度糾結、矛盾,卻又決絕的眼神。
噠,噠,噠
江嶼獨自踏上那玉階,在皇上震驚的目光中俯下身體,頭部幾乎與皇上在同一高度上。
這是一個十分順從,讓人感到安全的姿勢。
父皇叫兒臣來,是為何事?他雙手扶著皇上的身體,輕聲問道。
這句話宛如一撮硝石撒進火中,剎那間爆炸般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