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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飛轉,他猛然想起,那拐棍是用后院那棵大桃樹的枝丫做的,或許是因為,桃木本身就具有驅邪的功效?
很快,他便知道剛剛不過僥幸,因為鬼影翻騰間,煙霧般的形體正在緩慢地匯聚,他看得出來,它正在自我復原。
陣陣慘嚎極大地干擾了他的意志,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強撐著支起的身體也在慢慢軟了下去,而鬼影修復完畢后,又重新湊了過來。
那張極為可怖的臉貼在了自己眼前,裴遠時甚至能看清,臉上黑洞里有一圈細密的尖牙,但任憑他如何咬牙,也再做不出任何動作了。
力氣逐在漸流失,身體越來越沉重,連睜眼都變得困難。
真不甘心……
“砰”的一聲,門被踹開了,他喘息著抬眼,看見少女持著燈,提著劍,背對著月色站在門口,發絲和衣擺在風中飛揚,像戲文里威風凜凜的刀馬旦,又像石窟壁畫上高不可攀的神女。
神女四下掃視一圈,看見正匍匐在他身上的惡鬼,怒道:“好你個色中女惡鬼!連小童都不放過,看招!”
哈哈……神女嗎……
裴遠時勾起唇角,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此時頭頂便是那猙獰惡鬼,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笑得出來。
隨即他安心地暈了過去。
翌日。
“師父,都一天了,他怎么還沒醒?”清清看著床榻上昏迷的少年,憂心忡忡地問。
“他身體本就受了損耗,昨天又被柳氏鬼魂奪了精氣,這下子沒那么容易醒來了。”
“真是氣人!”她扔下手中的掃帚,任憑它磕在石階上“柳氏到底有多恨田朗,竟在最后能爆發這么強烈的陰力,差點逃了不說,還險些又害一人。”
玄虛子磨著石桌上的朱砂,也有些納悶:“本不該如此,雙星陰煞陣一開壇,沒道理只能解決一個,另一個還能強行脫逃,除非……”
清清拾起掃帚,又彎腰打掃起來:“這田朗委實窩囊,生前能被柳氏慫恿,要把阿春嫁給那油膩的老匹夫,死后也要挨上婆娘一頓好打,才肯超生。”
“什么老匹夫?”
“師傅有所不知,阿春本和她表哥桐生情投意合,兩家也一直有結親的意向。誰曾想柳氏一來,見阿春生得美,就動了心思,設法打聽到有個姓王的老員外想納妾,便費心說動了田朗將阿春嫁與那人。”
“那員外今年五十有六,連阿春爺爺都做得!貪賭好色,家產早就只剩個空殼子了不說,小妾還一房一房地進。不知田朗怎么想的,貪圖彩禮便要賣女兒,真是可氣。”
“可憐他滿心以為賣了阿春,柳氏還能給他生個胖兒子,誰知道她根本就是假孕!哈哈,柳氏打的如意算盤,無非就是用腹中孩兒作籌碼,勸得田朗賣女,等彩禮到手,她就遠走高飛,嘖嘖……可惜,他們的愿望全都落空了,真乃老天有眼。”
玄虛子聽完這長篇大論,抬眼斜睨著清清:“好你個丫頭,我竟不知你還干上包打聽的行當了?”
清清訕訕一笑:“今日一見到阿春姐姐,就覺得她頗為面善,你們談完正事兒,我就上去小小攀談了幾句。”
說著,她老氣橫秋地長嘆一口氣:“之前,我還嘆息她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女,今個知曉了這些,我反而替她感到開心,這吃人的父母不要也罷。那杜桐生今天一直陪同著她,我一看便知,他是真心待阿春好的。如今他們之間沒了阻礙,阿春一定能幸福美滿。”
玄虛子簡直聽不下去:“什么幸福美滿,你小小年紀,何時懂得了這些情情愛愛的?”
清清故作詫異:“師父書房內,專談情愛風月的藏書不知幾多,我知道這些有什么奇怪的?”
玄虛子扶住額頭:“那些話本小說,我不是放在書架夾層上了么……”
清清嘻嘻一笑:“您也太小瞧了我,夾層算什么,藏在架槅頂部的我都讀過一遍了。”
說完,她突然愣住,支支吾吾道:“師父,我突然想起,明天法事要用的符紙還未準備,我先過去了。”接著一溜煙跑了。
玄虛子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莫名其妙:“這丫頭又作什么怪相……”猛地,他想起來架槅頂部藏著些什么書冊,不禁老臉一紅,又氣又惱,“臭丫頭!真是無法無天了!”
第9章 下山
“孩子,怎么整日板著個臉,不開心么?”
“小小年紀,不該這么多煩惱呀,快來……”
又入夢了嗎?
裴遠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無盡的混沌迷茫裹挾著他,渾渾噩噩間,只有一個溫柔女聲在朝他低低絮語。
他努力睜大雙眼,目之所及卻只有一片翻騰的霧氣,他于這片迷霧中踉蹌行走,試圖找尋聲音的源頭。
“……這就對了,好孩子,去和他們一道玩罷。”
去哪里?他們在哪?
聲音縹緲悠遠,不知從何處傳來,帶著他曾經熟悉的關切溫和。她在哪?他沒有方向,亦不知時間,只是張皇地四顧,徒勞的跋涉。在這無盡的虛無混沌中,如同一只無措的小犬。
“快去吧。”
“等你長大成人,再慢慢煩惱不遲……”
長大成人,他還有這個機會嗎?他為這句話感到哀傷,就算有那么一天,還有誰會看到呢?還有誰會牽過他的手溫柔鼓勵,真心為他喜悅。
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無盡的迷惘淹沒了他,他覺得自己似乎在流淚。
“你瞧瞧,外面的春光多好啊……”那個聲音輕輕的說。
他猛地睜開了雙眼,把正湊近她的少女嚇了一跳。
“啊,師……師弟!太好了,你終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