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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定,一甩韁繩,揶揄道:“秀容見我路途疲累,怕我犯困,還特意助我活動筋骨,活動了一番,果然舒爽多了。”
秀容面頰微紅,還沉浸在方才的驚險中,見他這副混不吝的模樣,終究是沒轍,惱了他兩句,摔下簾子進車廂了。
裴遠時靠在搖搖晃晃的車壁上,做了個搖搖晃晃的夢。
夢里,他還是個孩童,父親常年在外,家中只有一個女子陪著他,日日照顧他飲食起居,待他溫柔細致,但他并不同他親近。
女子特意從集市上買回來一個摩合羅,泥胎塑的身,彩漆繪的眼鼻嘴,憨態可掬,十分精巧。
精巧的摩合羅被遞到他面前,一同送上的還有女子溫柔而帶著希冀的眼神,她忐忑地問他喜不喜歡。
喜歡嗎?他看著磨合羅紅撲撲的笑臉,自然是喜歡的,也知道她想哄他開心,但他終究什么也沒說,也沒道謝,拿過來便轉身走了。
他的確是喜歡,日日把玩,以至于一不小心碰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她聞聲過來,急切地問詢他可有受傷,他低頭不語,只看向那一地碎片。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了她精心挑選的玩具的殘骸,她仍是安撫他,說玩具壞了無妨,再買個就是了……
“我不要這個,”男孩說,“我不喜歡這個,是我故意摔的,你以后不要給我買。”
他抬起眼直視她,發現永遠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覆上一層心碎的冷霜,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他敏銳地察覺了這個瞬間,她會生氣嗎?會不會終于忍受不了他的任性,他甚至有些期待,一直如此溫和耐心的她在失望之下,會對他有什么樣的懲罰?
那雙眼睛很快重新微笑起來,她輕快地說:“不喜歡嗎?那姨母下次帶你去西市,讓你自己挑好不好?西市很大很大,賣好多新奇的東西,花上一天也逛不完……”
裴遠時醒來的時候,車窗外的光線已經暗淡了下來,太陽似乎快落山了。車停著,車廂內沒有旁的人,他仍沉浸在夢中粘稠的情緒中,不愿意動彈。
這是一種有些疑惑,有些內疚與哀傷、又有些不甘的復雜情緒,它們充盈在少年的心中,讓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車又動了,他隱隱聽見車頭說話交談的聲音,原來那兩人在一同駕車。他動了動酸疼的脖子,復又拿起先前那本游記,借著稀薄天光,隨意瀏覽翻閱了起來。
又過了大概一刻鐘,其間姨母進來跟他交談了幾句,直到天徹底暗下來,車窗外進來的風甚至有些涼意,馬車才吱嘎一聲停下了。
到了嗎?他正要起身,忽得聽見頭頂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女聲:
“老裴,怎得這般緩慢?昨兒就該到了,莫不是在山上鬼打墻了罷!”
聲音……怎么會在頭頂上傳來?裴遠時仰頭,只能看見刻了纏枝紋的車頂,那人必定是不知何時跳到了車廂頂上來的,不過咫尺,自己竟然從始至終沒有發覺,這動作不知有多輕巧……
思忖間,他聽見父親朗聲大笑:“笑話!哪個不長眼的鬼敢截我裴信的胡,不是我說——有你素靈真人坐鎮須節山,竟有妖鬼敢來行剪徑之事,傳出去,是不是有損你道名?”
車廂微微晃動,那人似乎是從上面飛身而下,站在了馬車旁:“也許是十天前知道你要來,平日藏匿起來的精怪都傾巢出動了罷,天下誰人不知裴大將軍戰功赫赫,用兵如神,是那勾陳大帝轉世。窮鄉僻壤的都沒見過世面,想前來膜拜參見則個!”
“你可別臊我了!什么勾陳紫微的……閑話少扯,這是你嫂子秀容。秀容,這便是我相交多年的靈素真人,你喚她老素便成。”
“平日里時常聽子誠談起真人,如今一見,果然是仙風道骨……”
“見過嫂子,嚯,我在山中多年,竟不知如今的娘子都生這么好看了么……”
裴遠時掀開簾子,看見車邊上正交談的三人,那個隨意披著道袍,身量頗高,頭上亂糟糟地挽著個混元髻,正不住地摸著姨母的手的女觀……應當就是邀請父親此行的友人了吧,似乎叫,靈素真人?
裴遠時無法把這個仙氣飄飄的道號,同眼前這個潦草,甚至帶著些許猥瑣的女子聯系在一起。
他打量著道人,道人也發現了他:“喲,這是——小裴?”
裴遠時從車里鉆出來,下到地面向她行了個禮,父親在旁邊笑道:“正是犬子,名是遠時,今年已經滿過十歲了。”
“不錯,不錯,”靈素真人笑著點點他,“比你老子俊俏上許多倍。”
“去你的!”父親推了她一把,“酒菜可準備齊活了?今晚定叫你這個臭道士醉到找不著北!”
“我長住這,找不著北又何妨,倒是你要是找不著北,到時候歸家就成問題了……”
跟裴遠時預想的不同,靈素真人看上去邋遢隨意,不著邊際,但她所住的道觀倒是十分精致氣派,并非他所想的草舍茅屋之類。
雖正值夜晚,看得并不真切,但青石的地磚,雕花的屋檐,鋪了紗的窗扉,這處小觀雖占地不廣,但細節處處透著講究,就算放在長安,也是絲毫不遜色的。
晚上吃的也相當不錯,一桌俱是山野好味,都十分能入口,其中一道烤兔子尤其有滋味,鮮香爽口,他連接吃了好幾筷。
父親要同老友飲酒談天,姨母亦相陪,他百無聊賴,說困乏,自行回屋子歇下了。
竟然還能單獨分到一間屋子,不用同父親一處擠……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張寬闊的木桌,桌子顯然是經常被使用的,有不少斑駁的舊痕,山高路遠,還有誰經常來這里嗎?他定睛一看,桌面一角,似乎有人在上面用刀刻上了字……
親……澈?或許因為力度不夠,字的橫撇豎捺并不是十分清晰,他費力辨認片刻,終究沒了興趣,起身去榻上躺下了。
棉絮是新套上的,散發著好聞的松竹氣息,裴遠時翻了個身,面朝著墻,忽然發現床與墻的夾縫中露出事物的一角……是一本書?
他伸手把它抽出,在燭火下一照,封面皺皺巴巴,寫著四個大字“洛川游記”,這不就是自己白日在車上讀的那本嗎?
沒想到住過這個房間的人也有這本書,他隨意翻開,比起封面的殘破,內頁干凈完整了許多,反正一時半會兒沒有睡意,他細細地讀了起來。
第33章 夏記(中)
“橋之西有小徑,自北而南,溯流循峽者,乃浪滄衛通大理道,與大道“十”字交之。大道隨流少北,即西上嶺,盤旋而上,或峻或夷……二十六日晨,飯于小樓。通事父言,木公聞余至,甚喜,即命以明晨往解脫林候見。逾諸從者,備七日糧以從,蓋將為七日款也。”
這部分講的是云南地貌風物,地勢陡峭,多峻谷急流,作者由北往南,走了一個月,從青蓮界走出東峽谷,到了麗江地界,受了當地首領的款待。
“二十七日微雨。坐通事小樓,追錄前記。其地杏花始殘,桃猶初放,蓋愈北而寒也。”
裴遠時斜靠在榻上,手指劃過一行行字,他忽然發現文中某一段話被人用炭筆圈畫了出來,圈畫出來的內容……
“初三日余以敘稿送進,復令大把事來謝。所饋酒果,有白葡萄、龍眼、荔枝諸貴品,酥餅油線、細若發絲,中纏松子肉為片,甚松脆。發糖白糖為絲,細過于發,千條萬縷,合揉為一,以細面拌之,合而不膩。諸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