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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房門,外面一片黑,天上只有幾顆星子忽明忽暗,她扶著門框深深地吐息,終于有了踏實之感。
還是有些不爽利,清清躊躇一番,決定奢侈一把,用浴桶泡澡。
清清扶著桶沿,小心地將腳放進去,算來,她已經有近兩天沒吃什么東西,身體十分空乏,足尖沉入水中的那一剎那,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將整個身體沒入熱水中,清清四肢舒展,舒服得直嘆。
從前年紀還小,身量不高的時候,她是每回都要用浴桶的,山上柴禾雖不算難得,但三天兩回燒一大鍋水,仍算是麻煩,玄虛子卻由著她任性,從未說半個不好。
后來她大了,也沒那么貪玩愛水,不再圖那點泡澡的樂趣,沐浴只圖方便快捷,再沒享受過泡熱湯的舒暢。
窗外可見依稀天光,似乎要天亮了。清清一下一下地撥動水,隔著氤氳熱氣,她看見水中自己的四肢纖長清瘦,不禁皺皺眉頭。
元宵以來,又疏于鍛煉了,玄華宗的東西已經弄得差不多,不必再花費太多精力時間在這上面……
她閉著眼,將頭靠在桶邊上,思索接下來這段時日的計劃。距師父離開已經有一個月,得想辦法和他取得聯系;初步整理了一遍玄華宗的書冊,要不要再鉆研呢?萬一今后有用處;師叔到底去哪了,蕭子熠……
她十分明白,自己對于蕭子熠算是遷怒,他到底同師叔當初離開昆侖有沒有干系,尚沒有定論,但她偏要這般對待他,叫他不好受,仿佛這樣就能平息對潤月真人的憤恨。
想到那雙月色下隱藏著萬千情緒的鳳眼,清清心中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碾冰能不能讓他徹底忘掉那天江米鎮的事呢,若是沒有效用,他會不會想方設法打聽?客棧小二、老船夫、面館老板娘,這么多人見過他們師姐弟,要是有心,很快就能尋到泰安來,師父又不在,到時候該怎么辦?
想到這里,清清煩悶至極,覺得簡直喘不過氣,索性曲起雙腿,將頭沉入水中,如同縮頭烏龜一般,與外界隔離開來,仿佛這樣就能遠離那些煩心事。
她水性好,可以在憋氣一刻之久,蜷縮著身體藏在水中,房內一片靜悄悄,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浴桶中還有一個人。
裴遠時就是此刻進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應該放在前一章的orz
下次更新會奉上肥章!要走支線任務了。
第44章 羞怯
裴遠時同往常一樣,在天邊剛翻起魚肚白的時候起身,來到院中打坐吐息了一刻鐘后,向凈房走去。
此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靜謐的深藍,唯有天邊有些許青白色的光暈,他并未點燈,只沉默著在這片寂靜昏暗中行走,拐過一個轉角,又邁上兩步臺階。
他在想他的師姐。
她從江米鎮回來,將自己關在書房中,一連就是好多天。他起初以為,這般反應定跟見了故人有關,是那個細眼睛道士攪得她不得安寧。
他胡思亂想。頹然數日,不敢多擾,終于察覺出師姐在房間里只是用功,并沒有其他異動。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又覺得這樣昏天暗地地鉆研,恐怕對身體不好。
昨日房內一天都沒有動靜,連書冊翻動聲、紙筆摩挲聲都未曾聽聞。他放心不下,推門察看,發現她蜷縮在地上熟睡了,身側書頁散落一地,頭發亂糟糟的,臉邊甚至有一道墨痕。
地上的書冊他不敢亂動,只拿來了枕頭和被子,將她小心地安置好。而后打開窗戶通風,取來溫水等她醒來好及時飲用。
少年靠在窗邊,靜靜地看著地上安眠的女孩,從皎皎月色等到晨光熹微,她終于蘇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因為不適應光線而微微皺眉。
裴遠時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似乎是某種催促的信號。
他必須說點什么,他說:“師姐,你睡了有一天半……”
再后來,他又將窗戶關上,室內重回昏暗,女孩的氣息逐漸平穩綿長,他知道她又睡了。
他又發了一會兒呆才離開。
此時的裴遠時穿行在晨風里,只覺得心頭又酸又脹,這般復雜的滋味是前所未有,他不住地想那個細眼睛道士,猜測師姐刻意沒提及的那些往事,若是又對上那人,該怎么拆招才定能制住他……
一刻鐘的吐息,完全不能使他內心平靜,或許再來十刻鐘也不夠。
少年緊抿著唇,微垂著頭,看上去面無表情,心中卻有海潮一下一下地拍,將那些紛亂思緒高高揚起。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番心亂如麻是因為什么。
原本打算簡單洗漱,裴遠時略微思索,便轉向凈房一旁的雜物房,他想取木桶沖個澡,好叫自己清醒些。
吱呀一聲,他推開了屋門。
室內昏暗,唯一的小窗洞平日里被一架梯子擋著,此時不知又蓋上了什么,堵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透不出。
什么也看不真切,但隱隱有水氣。
裴遠時心浮氣躁,并未多想,抬腳便往里走,門后邊就是平時堆放木桶的地方,他伸手一撈,卻是空無一物。
他頓了頓,四下掃了一遍,黑洞洞的房中什么也瞧不清。他索性伸直手臂去掀擋住窗洞的物事——似乎是件蓑衣,不知是誰何時搭在了木梯上。
蓑衣被掀開的一剎,他聽見屋內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熹微晨光照了進來,雖不算多明朗,但已經能夠看清周遭。裴遠時猛地回頭,只見墻邊一個巨大的破斗柜旁,那只閑置許久的浴桶中竟有水汽氤氳,而那個他翻來覆去在想的人,正坐在桶中,用同樣愕然的神情望著他。
清清在水中憋了一刻多,那只帶進來照明所用的小蠟燭何時熄滅的,她全然不知。身體被熱水泡得軟乎乎,腦子舒坦了許多。她猛地直起身子,一甩長發,手在臉上胡亂一抹,睜開眼,卻發現黑咕隆咚的窗邊上站了個人,那個人——
天色尚暗淡,逼仄室內更甚,被水浸濕的烏發緊貼著少女雪色的肩,這抹強烈的對比色竟在這片暗淡中尤為鮮明可見。
裴遠時定定地看著水中人,她熱氣蒸騰后的酡紅的面頰、面頰上黏著的發絲、因為驚訝而無意識張開的唇、雙眼似乎也沾染了迷蒙的水汽,不似平日那般靈動,帶著十分要命的可愛的茫然。
她沾滿了霧氣的長睫在閃動,他甚至覺得能看清水珠在睫毛上滑落,二人望住彼此不過一息,但他覺得有一炷香那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