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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約出門時,也是在同一個地方碰面,現在想想已經是去年的事情。
住在藍色監獄里的日子像是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似的,讓千切許久沒有看見老家的景象了。
那頭金燦燦的長發,他也已好久沒有看見。
遠遠的,兩個人在注意到彼此之時雙雙愣了一會兒。
恍若隔世之感,在雙方將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收進眼底時于心頭油然而生。將他們間隔開來的距離就好像實質阻礙那樣,一時之間竟誰都踏不出接近對方的那一步。
但是,對剛向世界宣揚自己存在的千切來說,沒有他無法趕上的對手、沒有他無法縮短的距離。
率先邁開步伐,他走向了低下頭來的風音。
「......和代表隊的比賽我去看了,非常精彩......恭喜啊。」
「嗯......謝謝。」
一如既往的,改變心理距離的那一方如千切所想,是由風音所起頭的。可正因如此,停下對話的她讓千切又一次的意識到,從前將他所有冷漠與熱情串連起來的,一直都是有著清亮嗓音的她。
就好像較為炙熱的一向都是風音,他總是依著那股源源不絕的暖流前進,從未去多想其中的源頭與成因。
太少的關注,源自于過多的理所當然。
「......你的頭發留的更長了啊。」
「......你也是呢。」
兩個人不過咫尺之隔,再次陷入的沉默卻有如將彼此隔絕于千里之外。
她的金發柔順的被微風撩起之姿足見其依然愛護有加,就和那紅潤的肌膚同理,仍然是極其醒目的存在。
盯著被垂落發絲遮蓋的臉龐,千切瞇起了眼,卻始終看不清那雙眸子在這段他未能參與的時光里究竟被磨損到剩下何種色彩。
天空始終蔚藍,這應該要是不變的事實才對。
安靜下來的風音是如此令人害怕,簡直像是下一秒就會無聲離開似的,就和那一天一樣。
但千切可和那日不同了。
「和我一起出來,感覺就這么糟嗎?還是說......」看著眼前少女肩膀一顫,他在片刻抿嘴后接續說道,「你根本不想看見我?」
「不是的......!」急的連忙抬起了頭,在短暫與他視線交會以后風音又很快的撇過目光,「我只是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我以為,以為......」
「我沒有理由躲開你。」記著方才灰濛的眼,千切的聲音不由得變低。
沒想到這一反射行為,讓誤以為是在暗諷她過去逃避行為的風音下意識的和他道了歉。
咬緊了牙,千切擰起眉頭說道,「......我不是要你道歉才來的。」
這股煩悶感,更勝于無法超越他人時的焦躁,在他的胸腔里頭悶著,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苦著。
錯的人明明不是他,受傷的人明明是當時被避而不見的他,但她卻一點也不反駁的哭喪著臉道歉,彷彿要將所有過錯都推給他一樣。
狡猾的令人自責,失落的令人心疼。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那......是為了什么呢?」連手都不安的按在袖口,風音的眸子閃爍著,「對你來說已經沒有才能的我,還能再帶給你什么呢......?」
關鍵詞傳入耳里之際,千切知道,果然是才能一說攔腰阻斷了他們倆的去路,讓他們逐漸走上不同的道路。
兩人之間產生了隔閡,并不是因為他的右膝前十字韌帶斷裂,也不是因為她的心肌病變。
錯的人,他也有份。
正當千切打算說什么的時候,身后忽地傳來一陣熟悉而刺耳的聲音。
「喂喂看看這是誰?這么急著在獲勝之后在大街上跟女孩子邀功?還是說,是久利根看天才學弟回來了就又纏上去了?」
朝后頭看過去,只見鰐間兄弟就在他們倆背后。這對兄弟檔一旦湊在一起,弟弟便完全充當了哥哥的嘴,兩個人不懷好意的笑著指向近風音。
「真不要臉啊,明明在他受傷的時候跑得比誰都還要快。」鰐間計助笑著看臉色一變的風音,「是心肌病變來著對吧?你是不是忘記自己已經是才能全毀的殘次品了啊?天才學弟也不會要你的啦!」
陣陣笑聲傳入風音的耳里,讓她無地自容的將臉垂的不能再低。這個時候,一道黑影猛地遮蓋了她的光源。
「吵死了啊,連藍色監獄都留不下來的傢伙!」扯開嗓子怒吼,擋在風音身前的千切瞪著兄弟倆。而當鰐間淳壹氣的要替悲鳴的弟弟出頭時,千切再度毫不留情的連他一併列入打擊目標,「旁邊那不是連上場機會也沒有的廢物嗎?閉上嘴趕緊滾吧!」
鰐間兄弟氣的腦子發熱,大聲叫囂著就像是要和千切打起來那樣。風音的一句話便讓事態不至于發展至此,也成功讓鰐間兄弟沒趣的離開,但卻讓千切無法接受。
「我不要緊的,因為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你在說什么?」
鰐間兄弟嘖了一聲后一面叫罵一面囂張的離去,而千切詫異的回頭,只見風音依然垂著頭,臉上的笑意擠得極其勉強。
「我沒有在第一時間支持你,現在還有臉像這樣出來見你,也全都是事實......」抽動的嘴角使雙唇怎么也無法平復,風音的眸也頻頻晶瑩的閃動著,「已經再也無法短跑也......」
滑過她臉龐的,全都是無能的悔恨。可是,那從頭到尾都不是千切會去怪罪的。
「那就是你回避我的所有原因嗎?」簡直要比她還要不甘,千切渾身發熱著,「那個時候的我明明和你是一樣的啊,都是失去理想而蠢的放棄一切的人不是嗎?」
抬起頭來,風音揪著胸口大喊,「再一次,只要再一次......會死的啊!那種失去視野的感覺......!」雙手抱起頭,她將濕漉漉的臉埋進發絲里,「已經沒有任何重回賽道的方法了,無論是那樣的景色,還是過去描繪的所有夢想,還是......我再也沒辦法完成任何比賽了啊!一切都結束了的人只有我啊!和未來可期的你是不一樣的......」被限縮的藍天下著無法停歇的雨,她緩緩放下了手,看著近在眼前卻又如此遙遠的千切,「你和我......是不一樣的......」
嚮往晴空之人,并不會去擁抱陰天。
千切低下了頭,重重吐氣的他隻手掐著瀏海掩住視線,「啊......真是夠了......」邁開雙腿,他與風音擦肩而過,「真不想看見頹廢成這樣的你。」
這樣的結果,早在三日之前,又或者說,從得知再也無法短跑之時,風音便已經預見了。
早該來的報應揪著心臟一陣又一陣的抽痛著,無聲的任憑面上的淚宣洩斬斷愛戀的心傷,風音知道,這回千切走了就是真的走了,但是,她也已經沒有任何追上他的能力了。
比想像中還疼的酸澀感在胸腔擴散著,像是要不能呼吸一般,風音閉上了雙眼。
她得獨行,早就決定好了,往后再也沒有將他留在心底那個位置的藉口。
忽地,自身后傳來的溫熱包覆住她。當風音回過頭去,后腦勺卻先后蹭到了柔軟和厚實。
「是以前的我把你帶偏的吧。」從后頭摟住她,千切輕輕將臉埋在她的發間,「說足球和短跑以外才能還有可看點的明明是你。別擅自把選手以外的角色全部給扼殺掉啊。」
那確實是她曾經和千切說過的,也正是她能夠忘卻短跑夢而朝其他方向努力的依據。
可是當時的她想成為的角色,現在也已經是必須捨棄的了不是嗎?
想要抽離的身子被越抱越緊,風音陷在千切的懷里,掙扎的卻并非是恰當與否的問題。
這是出自同情,出自安慰,出自關心......不論是哪一種論述,也只是一種鼓勵性質的發言而已。
她明明不可以對此鼓噪不已的。
「才能那種東西怎么樣都好,心里那份沸騰的東西,怎么可能有辦法忽視啊!」臂膀緊緊的環住她,千切低吼道,「還沒有結束,還沒有輸!久利根風音,誰準你放棄了?」
不能放棄,不可以放棄。在他們之間談論過的,那除了田徑選手以外的角色,清清楚楚的接收到了這份隱晦。
再也沒有抿住唇的動力,放聲哭泣的風音伸手按住抱著自己的雙手,「我很怕,我很怕啊豹馬!不能再和你看見同樣景色的我,是隨時都會被拋棄的啊......!」
「打從一開始,我們看見的就不一樣吧。」
「欸......?」
聲音放的很柔,埋在她耳旁的千切半垂著眼簾,「你在田徑,我在足球,奔跑從來都只不過是橋樑而已。除了奔馳以外的東西早就數都數不清了,難道你要說一起度過的日子是假的嗎?你還是老樣子狡猾啊......」他扣著她的手指加大了力道,「這場長跑還沒結束,還有很多沒看見的景色啊,你甘愿就這么獨攬嗎?」
當然不。
啜泣的風音顫抖的吸著氣,「我......可是已經中途退賽了啊,這樣的我難道還有資格嗎?」
「選手的生涯里不會只有一場比賽的吧。」就像一直在等她這么說,千切接續說道,「但是,這一場有附加條件......」在風音一愣之際,他喉嚨有些乾澀的開口,「把你奔馳的夢想給我,作為上次長跑輸給我的懲罰。贏家帶走輸家的夢想很正常吧?」
揚起頭后看見的是略帶羞澀的傲氣,赤色的身影將灰濛的眼映的明亮,連同水潤一塊兒閃爍。
風音曾認為自己的夢已死,然而,是她狹隘的目光才沒能看出延伸交會出去的分岔路,一次又一次和其他念想交織在一起,向前擴展出嶄新的道路。
只要仔細從枝椏般細小而錯綜的路里頭找尋,便會發現先走的他一直都在那里,在重新整合為一的那條小徑上,風音看見了兩個人的聯系始終未斷。
馀火始終藏在底下燃燒,據此蔓延出的嶄新選擇此刻這才終于浮上臺前。
前進的不是只有一個,未能澆熄的更不是只有一個。
千切對于不感興趣的事物,是不可能積極的。
終于放晴的藍天頻頻閃動著,胸腔里頭的火熱也不再需要壓抑,恣意的將臉龐染的緋紅。被千切的指頭輕輕抹去面上的氾濫,風音揚起了許久未見的幅度。
「嗯,舊的夢想就交給你了。」
「舊的?你有了新的夢想嗎?是什么?」
松懈下來的臂膀忽地被掙脫,但迎來的卻并非是令人失望透頂的脫逃。
風音轉過身來,在千切沒料到的情況之下往他懷里撲去,「『世界第一』『喜歡的』那個人——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選項了!」抬起頭來,瞇起眼的她淚未止,唇角卻綻的燦爛,「請你一定要成為最棒的攻擊球員啊,豹馬!」
那份笑容,早已值得世界第一的名號。
再次摟住她,千切輕撫著她的頭,「當然,世界第一的攻擊球員是我啊!」
追逐著世界第一的理想,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風音想著的「世界」,從來都是由她自己定義的。至于千切,是到了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所謂的「世界」究竟為何。
「話說你好像變矮了,摸起來毫不費力啊。」
「是豹馬變得太高了嘛。」
「今后可還會再長喔?到時候就叫你矮冬瓜吧。」
嘴上說著被欺負,實際上笑的可樂了,風音就像以前那樣握起雙拳捶著他,而千切也一如既往的不覺得疼,一面任由她小貓似的攻擊,一面笑著揉她的頭發。
兩個人鬧得都追逐起來,這跑速雖然慢慢的,心頭卻暖暖的。
不管是未曾改變的,還是已經產生變化的,從今往后都想要親眼見證,而且是兩個人一起。
在后頭撩著風音在微風中飄蕩的金色長發、看著她瞇起如月彎般的眸子,千切不禁隨她開懷一笑。
什么嘛......世界第一喜歡的那個人,不就在眼前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