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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理智告訴她，房子不隔音，花好多錢買這么一架鋼琴，一年到頭只能彈幾首曲子，很不合算，而且滯留在信托商店的舊鋼琴音準(zhǔn)也有問題，需要經(jīng)常校音。種種理由都不支持她買鋼琴，只有一個理由支持她買，就是她想要。最終理智戰(zhàn)勝了欲望，她覺得買鋼琴并不劃算。但當(dāng)鋼琴擺到她面前的時候，費霓還是忍不住帶著笑看琴，她拿手帕輕輕擦拭落在琴鍵上的灰塵。

她終于擁有了一架琴。當(dāng)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想擁有一架琴。那時候她還小，對理想生活有諸多設(shè)想，理想中的自己會讀大學(xué)，會有屬于自己的房子，在自己的房子里可以彈自己想彈的曲子，看自己想看的書，聽自己想要聽的音樂。

現(xiàn)實中的她沒有讀大學(xué)，并且看不上去永遠(yuǎn)沒有希望去讀；想看書要去廢品收購站去淘，淘半天才能淘到一本想看的，淘好了藏起來像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地拿回家。

然而她的現(xiàn)實生活并非完全和理想背道而馳，她還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子，雖然小，雖然不隔音，但畢竟是她自己的；現(xiàn)在她還擁有了一架鋼琴，雖然需要校音，雖然能彈的曲子有限。

但她畢竟擁有了小時候想擁有卻沒擁有的東西，她的生活并不算原地踏步，還是有一點點進(jìn)步的。這令她感到了一點希望，把之前的陰霾掃去了大半。

如果不是方穆?lián)P把琴擺到她面前，費霓還沒意識到鋼琴對她這樣重要，哪怕是一架老舊的鋼琴。

她的生活太按部就班了，未來好像一眼就看得到。這琴對于她不止是琴，還有一點預(yù)測不到的愉快。

“你是為了給我買琴把你的沙發(fā)賣了嗎？”為了做沙發(fā)還把做褲子的布料給用了，她還單方面同他吵了架。那時他沒解釋，她還以為他喜歡沙發(fā)。

“你這話就見外了，我是把咱們的沙發(fā)賣了，給咱們買了琴，這琴就只許你彈嗎？”

“你也喜歡彈琴？”她以為他對鋼琴沒什么興趣，小學(xué)的鋼琴課他好像總逃。

“我不怎么會，但你可以教我。”

“我其實也就是隨便彈彈，當(dāng)不了老師的。”而且這琴有點兒走音，想找人校音也難找，她自己可以接受音不夠準(zhǔn)，但拿它當(dāng)教學(xué)工具，很可能把方穆?lián)P教歪了。

“但教我總足夠了。”

“那我試試吧。”教歪了就教歪了吧，兩個人用一架鋼琴，比一個人用總是值的。她想方穆?lián)P是識譜的，教起來應(yīng)該并不難。

費霓又看見了方穆?lián)P鼻尖上的汗，把鋼琴從信托商店弄到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拿了他的白瓷盆去水房打水，打回來又兌上暖壺里的熱水，將毛巾放在里面，擰干遞給方穆?lián)P擦臉。

方穆?lián)P拿毛巾的時候碰到費霓的手指，這手指又跟觸電似的縮了回去。

方穆?lián)P擦了臉，自己去洗毛巾。

“你怎么知道我會彈沙家浜？”

方穆?lián)P低聲說：“我總不能說你喜歡莫扎特。”

“也對。那我彈個沙家浜的選段給你聽聽。”

費霓沒有琴凳，便坐在椅子上，她的背脊挺得極直，在彈之前還扭頭沖一旁的方穆?lián)P笑了笑。

方穆?lián)P本來只是看著她，后來便撈起一張紙信手畫費霓的像。

一曲彈畢，方穆?lián)P又請費霓彈第二首，緊接著便是第三首，都是時下大家都狠歡迎的曲子。

在自己家總是比外面彈過癮，琴的瑕疵也可以忽略不計。

方穆?lián)P很少見費霓這么快樂，他不去打擾她，只是忠實地記錄他看到的一切，她的手指都透著愉快，他甚至也被這愉快給感染了。

兩個沒吃飯的人暫時都忘記了吃飯。

費霓彈完看向方穆?lián)P，他在畫她，兩個人對視笑一笑。

她彈琴的時候太過盡興完全沒覺得不自在，此時卻稍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他一直盯著她看。

方穆?lián)P讓她再彈一首。

費霓聽從唯一聽眾的意見就又彈了一首。

彈完費霓湊近方穆?lián)P，去看畫中的自己。

可他移了畫架子，神神秘秘的，不讓她看。

費霓威脅他：“你不讓我看，我也不讓你畫。”

“這個你可做不了主。”

“當(dāng)我愿意看呢。”費霓轉(zhuǎn)過臉，提議道，“你不是想跟我學(xué)彈琴嗎？我現(xiàn)在教你吧。”

費霓很有做老師的樣子，她教得無比耐心，即使方穆?lián)P的手指弓成一個很奇異的姿態(tài)，她沒見過這么彈鋼琴的人，她也不嫌他笨，親手去矯正他。

兩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方穆?lián)P問：“你是不是覺得我笨？”

確實出乎她的意料，方穆?lián)P會拉琴又識譜以前也上過音樂課，怎么也不該是眼前這個樣子。

但她很大方地寬容了他，畢竟能彈的就這么幾首曲子，教他彈個一年半載的也沒什么。

“不著急，慢慢來。”

方穆?lián)P握住費霓的手，說：“你真好。”

汪曉曼聽到隔壁彈來的曲子，她的鄰居兩個家徒四壁的年輕人，家里連煤氣罐炒菜鍋都沒有，卻買了一架鋼琴。

傳來的曲子似乎昭示著他們對現(xiàn)在的生活很滿意。這樣都滿意，未免對生活太沒追求了，而且她覺得費霓的曲子還是差了些，真該給費霓聽聽她的唱片，讓她知道什么叫彈得好。她從抽屜里取了唱片放到電唱機(jī)里，獨自欣賞起來。

聽著聽著，汪曉曼就聽出了不對勁，鋼琴聲能傳過來，說明這房子還跟以前一樣不隔音。以前隔壁也是住著一對夫妻，晚上時不時就鬧出些聲音來，鬧得他們睡不著覺，晚上只能往耳朵里塞棉花，后來費霓的丈夫回來，汪曉曼以為會有過之而不及，畢竟是新婚小夫妻，又沒輕沒重的，就算天天鬧出聲音，也不奇怪。可也回來這么些天了，她準(zhǔn)備的棉花一天都沒派上用場，她還以為隔壁用了什么法子，讓這房子突然變得隔音了。

一對小夫妻，結(jié)婚這么多天，愣是沒弄出一點聲音。

她拿手戳了戳自己的丈夫，“這些天你有聽見隔壁弄出什么聲音嗎？”

“沒有，怎么了？”

汪曉曼越想越氣：“今天晚上你給我小聲一點，人家剛結(jié)婚，都能沒聲音，怎么偏偏你每次都把床弄得那樣響，多丟人，人家背后不知道怎么想我，跟著你，我的臉都要丟盡了。”

“你的聲音也不小。”

“不要臉！今晚離我遠(yuǎn)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