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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四月初七。

四月初七，成玉聽人提起季世子。沒料到，次日她居然就見到了季世子。

這日是四月初八，四月初八是佛誕日。佛誕之日，需拜佛、祭祖、施舍僧侶、去城外的禪院參加浴佛齋會等等。

但成玉今年不在京中，故而這些事統(tǒng)統(tǒng)不用做，她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街上瞎逛。逛到日落西山時，聽說初夏正是新酒釀成的時候，菡城中二十四家酒樓將于今日戌時初刻同時售賣新酒，每家釀的酒還不是一個味兒，她精神大振，攜著蜻蛉便往酒肆一條街殺過去了。

她二人挨著酒肆街一家酒樓一家酒樓喝過去，喝到第十二家時，蜻蛉沒什么事，她卻有點飄，中途跑出來吹風(fēng)醒神，結(jié)果碰到了緊鎖雙眉坐在隔壁首飾鋪子門口的秦素眉。

秦姑娘見著她時雙眼一亮，急急喚她：“郡主?！鼻硗卸Y問安，行禮的姿勢有些別扭。

秦姑娘出門，是給在越北齋喝茶的季世子送傘的。秦姑娘行禮別扭，乃是因途中走得急，把右腳給崴了。秦姑娘出門倉促，也沒帶個丫頭，崴了腳，也沒個誰能替她送傘或?qū)⑺腿メt(yī)館，她只好坐在相熟的首飾鋪子跟前犯愁。見著成玉，秦姑娘如見救星，千求萬求地托付她，請她代她跑一趟，給世子把傘送過去，以防他歸途淋雨。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

成玉抬頭朝天上一望，確有濃云一層層掩過中天月輪，是有雨的征兆。

她就應(yīng)了秦姑娘，連折回堂中同蜻蛉打個招呼都不曾想起，便徑向越北齋而去了。

若成玉清醒著，這事她多半不會這樣處理，可她此時犯著糊涂，雖知季明楓不想見她，但酒氣激發(fā)之下，她是這么想的，她覺得她也不是故意要去見季明楓礙他的眼，她是幫秦姑娘送傘么，師出有名啊，季世子大約也能體諒她罷。

成玉抱著傘，一路逛進(jìn)清遠(yuǎn)街，迷了兩次路，終于找到了越北齋。接引的侍女要去樓上季明楓的雅室?guī)退▊?，請她在樓下稍等，她懶得等，尾隨著侍女上了二樓，直接去了盡頭的蘭室。

侍女剛將蘭室的門叩開，她已幽魂一般抱著兩把傘飄了過去，單手撐住半開的門扉，微微皺眉：“我和世子哥哥何時生分至此了，我只是來替秦姑娘送個傘，料想不需要層層通傳。”

卻沒有得到回音。

季世子一向不愛搭理她，十來日前他還當(dāng)她是個透明人，此時這個反應(yīng)也在她意料之中。她揉著額角抬起頭來：“世子哥哥你不必如此，我……”一個“我”字卡在了喉嚨口。

這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門里站著的并非季世子，卻是個貌美姑娘。姑娘一身白衣漢裝，但高鼻深目，眉似新月，唇若丹果，面容冶艷，并不似漢人長相，是個夷族女子。

成玉一愣：“哦，走錯了。”邊說邊回頭，回頭看見靜立一旁的侍女，又一愣，“是你領(lǐng)我過來的啊，”她疑惑，“你沒領(lǐng)錯路嗎？”

侍女正要回話，門后的白衣女子開了口：“可是紅玉郡主？”

成玉轉(zhuǎn)過頭：“姑娘是……”便在此時，一身玄衣的冷峻青年自房間深處緩步行出，擋在了白衣女子面前，冷淡目光自成玉面上掃過，未做停留，抬手便要關(guān)門。成玉趕緊將半個身子都卡進(jìn)門框里，“世子哥哥此時要關(guān)門，就壓死我好了。”

房中靜了片刻，季明楓沒有再嘗試抬手關(guān)門，他也沒有再無視她，但語聲極冷極沉：“海伯說得還不夠清楚么？”海伯是拒霜院中的老管事。

無頭無尾的一句話，成玉卻立刻聽出來其中含意。

季明楓不再將她當(dāng)個透明人，她覺得這是一種進(jìn)步，但季世子這句話卻有些來者不善，她抬頭覷了季明楓一眼：“世子哥哥……”季明楓也看著她，眼中全無情緒，聽到世子哥哥這四個字，還微微皺了眉。她就有點孬了，即便有酒意撐著，亦做不出來再像方才那樣橫，她有些頹廢地低了頭，囁嚅道，“海伯只是說，讓我不要再去南書房。”又飛快道，“我沒有再去過南書房?！?

“你一向聰明，”季明楓回她，聲音平靜：“當(dāng)然知道舉一反三，明白‘不要再去南書房’這句話還有什么意思。”

她當(dāng)然知道，但是卻很認(rèn)真地?fù)u了頭：“我不聰明，我不知道?！?

這一次季明楓沉默了許久，許久后，他盯著成玉：“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這個意思，有那么難以理解么？”

越北齋這個茶樓，比之成玉在平安城常逛的其他茶樓，有個十分不同之處：越北齋很靜。樓中沒有堂座，僅有雅室，客人們也不吵鬧，便是伙計們來來往往，也皆是悄聲言語，因此當(dāng)同室茶友不再攀談時，樓中便只能聞得二樓一副竹簾子后頭傳出的古琴聲。此時成玉便只能聽到那古琴聲。她聽出來琴師彈奏的是《秋風(fēng)詞》。

季明楓仍看著她，眼神十分淡漠。

季明楓問她有那么難以理解么。

其實并沒有那么難以理解。她多么聰明，他是什么意思，她其實一直都懂。

但此時她卻不禁喃喃：“就是那么難以理解?！庇终J(rèn)真地重復(fù)了一遍，“就是那么難以理解?！比缓笏吹郊久鳁黪揪o了眉頭，蹙眉是煩惱和不認(rèn)同的意思，她想。只在眨眼之間，他蹙眉的神色便在她眼中模糊了。她立刻明白自己是哭了。

她也很清楚自己為什么哭。她一直知道季明楓不希望她再出現(xiàn)在他面前，可能連看她一眼都嫌煩，但此前只是她心中如此想罷了，并不覺得十分真實。此時聽季明楓親口道出，這突如其來的真實感，就像一把細(xì)針密密實實扎進(jìn)了她心口。她沒有忍住這猝不及防的疼痛。她本來就怕疼，所以她哭了。

但顯然季明楓并不懂得她的傷心，他嗓音微啞地斥責(zé)她：“別再像個小孩子，稍不順意便要哭鬧，你虛歲已十六了?！?

是了，他厭了自己，因此連她的傷心他也再忍受不了。

她突然感到十分憤怒。她同蜻蛉說她很明白有時候人就是那樣的，一個人會突然討厭另一個人，沒有理由，但她其實還是想要個理由。他為什么一下子這樣討厭她，連一點點機會都不再給她。他才是不可理喻的那個人。

這憤怒前所未有地刺激到她，她突然將手里的兩把紫竹傘用力摔在季明楓面前，用盡力氣向他大吼了一聲：“我就是個小孩子！我就是笨！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傷心了我連哭一哭也不行么！”

言語顛三倒四，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但是季明楓卻像是被她鎮(zhèn)住了，一時沒有出聲。

不斷掉落的淚水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季明楓的表情，但她心中還抱著一點隱秘的渴望，希望從季明楓的神色中辨出一點言不由衷來。她也不妄想他會因為她的傷心也感到一點痛心，她一向樂觀，又好哄，因此只要一點憐憫就可以。

她努力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又拿袖子揩了揩。

淚水拭盡后成玉終于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兩人的表情：首先入目的是季明楓身旁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神色中含著探究，打量她的目光中帶著五分不屑，五分可憐。而后才是季明楓，季明楓依然蹙著眉，察覺到她停止了哭泣，他抬手揉了揉額角：“你今夜鬧夠了，回去吧?！?

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

別再像個小孩子。

你今夜鬧夠了，回去吧。

成玉怔了好一會兒，突然覺得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又令人厭憎。她從前是那樣難得憂愁的小姑娘，大多時候覺得世間一切都好，并不知厭憎是何意，今夜卻突然想起來，這世上原有個詞叫厭憎，而那正是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靜了半晌。半晌后，她輕聲道：“嗯，是該回去了?！彼龖脩玫?，“我今晚可能有些可笑，這樣糾纏，太失禮了，大約是來路上喝了些酒的緣故。”她抬起頭來，“世子不必覺得煩惱，此時我覺著我酒醒了，今夜，”她微微抿了抿嘴唇，“讓世子和這位姑娘見笑了。”她不再說那些愛嬌又任性的言語，這樣說話的她前所未有地像個大姑娘，端嚴(yán)、得體、還客氣。

季明楓動了動嘴唇，但最終，他什么都沒有說。

可成玉并沒有注意到，像是思考了一瞬，她百無聊賴道：“那就這樣吧，我走了?！闭f完真轉(zhuǎn)身走了。

直走到樓梯處，她聽到季明楓在她身后開口：“就這樣，是怎樣？”

她停下腳步來，卻沒有轉(zhuǎn)身，但仰頭看著房梁，像是思考的模樣，最后她說：“就是世子希望的那樣吧?！比缓笏铝藰?。樓梯上傳來咚、咚、咚、咚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是高門貴女應(yīng)該有的行路之儀。

她沒有再叫他世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