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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玉很慶幸連三今夜忘了鎖窗戶。
她原本打算待季世子和國師都回房歇下了,她再悄悄跑過來照顧連三。她可太知道醉酒是怎么一回事了,著實很擔憂。但季世子卻似猜到她心思一般,一直守在她門口防著她出門。
她說得過季世子卻打不過季世子,只好自暴自棄地招了冥姬提水沐浴打算就此歇下,結果洗完澡出門一看,季世子居然不見了。
她趕緊抓住了這個機會,連衣裳都來不及換一換,順著墻根就溜去了連三窗戶底下,一推窗戶,輕盈地翻進了房中。
房中一片漆黑,成玉試探著喚了聲連三哥哥,無人應答。
冥司中因無日月,外頭照明全靠彌漫在空中的星芒,而因星芒入不得室內之故,房中照明則需靠明珠。她來得匆忙,忘了帶顆明珠探路,此時只能將窗戶撥得更開些,靠著外頭星芒的些微亮光辨出床在何處。
“連三哥哥,你睡著了嗎?”她向著玉床的方向輕聲問。無人應答。
她知道連三警醒,可此時卻是如此,使她有些著慌,趕緊小跑到了那玉床前,想瞧瞧他如何了。然玉床置于房間深處,星芒的微弱亮光難以覆及此處,一片昏暗中,她根本看不出連三到底如何了。
她發愁了片刻,干脆蹬掉鞋爬上了床,伸手去夠連三的額頭,想看看他有否發汗。右手撫上他的額頭探了探,倒是沒有發汗,額頭卻有些冰涼。額頭發涼,這是外感濕邪的癥候。不過梨響照顧酒醉的朱槿時也同她傳過經驗,說有些人飲酒飲得過多,酒意發出來后會全身發涼,稱做發酒寒,此時需喝些姜茶取暖。
連三這是外感濕邪還是發酒寒了,光探一探額頭她也無法分辨,因此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感到他的臉頰也同額頭一般冰涼,她的手指又順勢移到了他的頸項。便在她試著向他的領口脈搏處探去時,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一陣天旋地轉,待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連三竟不知什么時候醒過來了,此時正握著她的右手將她壓在身下。
這十足昏暗的床角處,便是兩人如此貼近,她也看不見連三臉上的表情,只能感到被他禁錮的右手手腕處微涼的觸感、他高大的身軀帶給她的壓迫感,以及他慢慢靠近的、溫熱的吐息。
他身上有酒味,但不濃烈,反而是他衣袖之間的白奇楠香,在這一瞬間突然濃郁起來,縈繞在她鼻尖,直讓她頭腦發昏。她雖然沒反應過來這是什么狀況,卻本能地想要開口,但他空著的那只手驀地撫過了她的喉頭,那微涼的手指在那處輕輕一頓。
她不知自己是太過驚訝還是太過緊張,忽然便不能說話。
她呆呆地看著他,但因光線暗淡之故,她什么都無法看清。
連三其實一直醒著。
玉床所在之處的確昏暗,但自成玉翻窗躍入,她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十分真切。他聽到了她的輕聲試探,但他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注視著站在窗前的她。
她應該沐浴過,穿著素綢百蝶穿花寢衣,白日里成髻的長發散開了,垂下來,似一匹綢緞,漆黑而潤澤。他從不知道她的頭發那樣長。那長發搭在寢衣之上,寢衣是以盤扣系結的絲綢長裙,十二粒盤扣,自領口系到裙角,領口開得有些低,露出一對精致的鎖骨。
漆黑的長發,微蹙的眉,雪白的寢衣,銀線織就的穿花百蝶翩然欲飛。
他在黑暗之中看著她,竟然無法移開目光。
他知道這并不是適合見她的時候。在他剛剛發現他對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前一刻,以及此刻,他都不應該見到她。有些事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他還沒有想清楚。她這樣出現在這暗室之中,再多呆一刻,他都無法思考了。
他知道她所為何來,他以為他裝睡她便會回去,瞧見她匆忙來到他床前,毫無猶疑地脫鞋爬上他的床榻時,一時之間,他竟不知今夕何夕。
當她赤足爬上他的床榻時,白色的裙裾被帶上去一些,露出一截愈加白皙的小腿來,因為鮮活,因此那白皙更為精致,刺得他眼睛都開始疼。他從沒有這樣在意過一個女子的身體,還含著這樣的綺思,他想他果真是醉了,亦不能再看她,因此他閉上了眼。
但感知卻更加靈敏。
他感到她靠近了他。
她周身都像帶著濕潤的水汽似的,當她靠近時,就像一團溫熱的水霧欺近了他的身體。明凈而又柔軟的水霧,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化雨;而當它化雨時,不難想象,那將是純然的、細絲般的雨露,灑落在這世間的任何一事任何一物之上,都將極為貞靜,柔美。就像要印證他的想象似的,她的手指撫上了他的額頭。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那手指卻無所知覺,又移到了他的臉頰。
怕將他吵醒似的,羽毛一般的撫觸。無情,偏似有情。
他深知她的所有動作都只有單純的含義,她只是擔心他醉酒,但到此時,這種單純于他,卻變成了一種難以抵擋的引誘。感情上她純凈如一張白紙,但她又天生有迷惑他的本事。他從前總為她的這種矛盾生氣,可此時,卻只是無法控制地被蠱惑,被吸引。
幾乎是出于一個捕獵者的本能,他無法自控地將她壓在了身下。
不能讓她說話。他太知道她。一旦她開口,必定是他不喜歡的言辭。因此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喉頭,給了那處極輕微的一個碰觸。
黑暗中,她杏仁般的眼中流露出驚訝的情緒。這種時候,她一向是笨拙的,她一定以為是因她自己的緣故才無法出聲,故而眼中很快地又浮現出一絲惶惑。驚訝,惶惑。那讓她顯得脆弱。
往常他們也有這種靠得極近的時刻,可她要么是少不更事的純真,要么是不合時宜的振振有詞,總能令他立刻惱怒。他寧愿她這種時候表現得脆弱一些。
青絲潑墨,鋪散在他的床榻之上,穿花百蝶的寢衣裹住她的身軀,那是一具嬌嬈女子才會有的身體,纖細,卻豐盈。他放開了她的手腕,她沒有動。他的左手在她的袖中微停了停,而后撫上了她的小臂。她僵了一下。寢衣將她的身軀裹覆得玲瓏有致,卻偏偏衣袖寬大,他的手指毫無阻礙地一路劃過她的小臂,她微屈的手肘,而后是上臂,再然后,是她的肩,她的蝴蝶骨。剛剛沐浴過的身體,凝脂一般柔軟溫暖,還帶著一點水霧的濕潤氣息。
他空著的那只手揉進了她的黑發中,青絲裹覆著他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無端便有了一絲纏綿意味。他刻意忽略了她驀然間泛了霧色的雙眼,只看到她眉心的一點朱砂,在此時紅得分外冶艷。
他俯下身,他的唇落在了她的眉心。她顫了一下。就像僅被撥出了一個音節的琴弦,那種輕顫,有一種羸弱的動人。
這輕顫吸引著他繼續在她臉上放肆。他輕柔地吻著她的秀眉,而后輾轉至她的眼,她的鼻梁,他的手掌則緊密地貼覆著她小巧凝滑的蝴蝶骨,撫弄,揉捏,本意是為了安撫,卻不可抑制地帶著一絲情欲的放縱滋味。
他有些無法克制地對她用力,吻也好,撫觸也好,而就在他的唇試圖接近她的嘴唇時,他感到了那輕顫劇烈起來,而她的肩,她的整個身軀,在他身下一點一點變得僵硬。他輕喘著停下來。便也聽到了她的喘息,低低的,輕輕的。他貼近她的耳畔,啞聲安撫她:“不要怕。”但這安撫并沒有起作用,她抖得更加厲害。
他便離開了她一些。而此時,他終于再次看清了她的眼。那泛著水霧的一雙眼中沒了驚訝也沒了惶惑,有的,只是滿滿的恐懼。
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他僵住了,片刻后,他終于醒過神來,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解開她被封禁的語聲時,他聽到她像一只被欺負的小獸,膽怯又絕望地試圖喚醒他:“連三哥哥,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是阿玉啊。”
這是她為他找出的借口。
他放開了她。在熟悉的惱怒漫上心頭之前,先一步涌進他內心的卻是無盡的荒涼感。他的失控,他的溫存,他的無法克制,在她看來只是傷害,只帶給她恐懼罷了。她從來就不懂,什么都不懂。
許久,他才能出聲回應她:“阿玉。”聲音毫無情緒。
她被嚇壞了,還躺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息,試圖平復自己,聽到他叫出她的名字,才終于松了一口氣似地。“嗯,我是阿玉啊。”她心有余悸地道,停了一下,又立刻低聲補充:“我知道連三哥哥是認錯了人,我不會怪你的。”
他此時真是煩透了她的自以為是,“我沒有認錯人”這幾個字卻卡在喉中無法出口。
說出口會怎樣?她會怎樣?他又該怎樣?他自負聰明,一時卻也不知此題何解。因此靜默良久后,他只是淡淡道:“季明楓說得沒錯,以后不要深夜到男子的房中,很危險。”
她已全然平復了下來,坐到了他的身旁,蹙著眉同他解釋:“我沒有深夜去過別的男子房中,我也絕不會去,我是因為想要照顧連三哥哥才……”
他看著窗外飛舞的星芒,打斷了她的話:“我也很危險,你懂嗎?”
她的眉頭蹙得更深:“我不懂,”她望著他,眼中滿懷信任,“連三哥哥不會傷害我,連三哥哥是這世上絕對不會傷害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