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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人面前,反抗即為最大的過錯。
徐墨懷身形高大,看她的時候總是微斂著眉眼,似乎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帶著施舍的味道。
徐墨懷給了她一番警告,卻并沒有輕而易舉地放過她。
他的目光輕輕掃過蘇燕發軟的雙腿,說道:“紫宸殿的每一個宮女都知道,除了朕以外,誰的話都不必聽從。唯獨你,連最簡單的事都學不會。”
徐墨懷覺著自己對蘇燕太過留情,才讓她恃寵而驕,竟敢指望李騁帶她離宮。只要誰給了蘇燕一點恩惠,她就像一只養不熟的狗,隨時就能搖著尾巴轉頭跟人跑了。
“你既總閑不下心,便去做個婢女,好好學著如何乖順地侍奉主子。”
他心中郁結,在望向蘇燕的時候更加躁怒難平。
若不是她不知死活地去攛掇著李騁來討要她,今日他本是想要她留在宮中,先以宮女的身份留在他身邊,日后再給她一個體面的位份。
然而此刻他算是發現了,蘇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斤兩,偶爾的服軟并不代表她乖巧聽話,不過是同樣的虛與委蛇罷了。她根本不值得他費什么心思。
“你跑一次,便打斷一條腿。倘若你膽敢與任何人私通,朕會親自把毒酒灌進去。”
蘇燕麻木地聽著這些話,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
徐墨懷說到做到,當真讓蘇燕入了奴籍。
大靖對于門第規矩森嚴,換做從前士族不得與庶民通婚,如今雖漸漸緩和,有士族與庶民成婚的先例,卻也始終被人嘲諷輕蔑。而入了奴籍更是難以翻身,只要不恢復自由身,一輩子不能與良人通婚。蘇燕的母親正是因為賤籍上不得臺面,才只能做個見不得光的外室,生了孩子都一樣無法進門。
蘇燕從前一直是農婦,雖然身份低微,卻也是個正經人家,不用遭身邊人看不起的。誰知僅因得罪了徐墨懷,便被稀里糊涂地入了賤籍。
碧荷看著蘇燕換上跟她一樣的婢女衣裳,覺著眼前一切就跟做夢似的。分明前不久她還受著陛下恩寵,不過進宮一日就忽然成了奴婢,那些金釵羅裙都給收了回去,從此蘇燕就跟她一同,成了青環苑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侍女。
碧荷心中也是有委屈在的,蘇燕在的時候她只侍奉這一個主子,也沒那么多規矩要講,如今主子沒了,徐墨懷必定也不會記著讓她回東宮伺候,她便只能留在青環苑做些臟累的活計。
雖然心中有不滿,但她也知道不該怪到蘇燕頭上,畢竟蘇燕才是最可憐的那個人。也難怪蘇燕面對寵愛也不大高興,誰知道哪一日徐墨懷會突然叫她人頭落地呢。
蘇燕從宮里回來后,一雙腿都跪得青紫,一晚過后便疼得下不了床,走路都要支撐著外物。
青環苑的人得了令,都知道蘇燕成奴籍了,一時間奚落也有可憐也有,就是沒人敢真的上去踩她一腳,誰都不知道以徐墨懷的性子,萬一哪日蘇燕又復寵了,他們會不會被丟去喂老虎。畢竟當日何娘子他們被打死的時候,多少人就在一邊看著,那慘烈的叫聲至今都叫他們心有余悸。
蘇燕被磨得已經快沒脾性了,修養幾日后勉強能走路了,便跟著侍女們一起干活。
青環苑是游玩休閑之所,雖名義上賜給了常沛,但常沛的居所并不在此處,偶爾會有其他王孫得了允許,帶著友人過來喝酒玩樂。
蘇燕不能住在枕月居,便跟侍女們同屋而眠,穿著一樣的衣裳,吃著普通的膳食,再不會得到任何優待。
等到剛能下地,蘇燕便被管事的使喚著去做活。
她并沒有對入賤籍的事耿耿于懷,只要活著總有離開的那一天。實在不成就學她娘一樣逃得遠遠的,躲到深山老村幾年再出來。
青環苑的活計并不算太多,無非是洗衣做飯砍柴挑水,蘇燕都是做慣了的。管事的嫌她粗手粗腳做不來細活,到前堂侍奉的事從來輪不著她。
李騁十分不是東西,禍害了她轉身便沒了影子,蘇燕在給那些叫不上名的野獸搬肉的時候,時常會在心底暗罵這兩個瘋子。
蘇燕一瘸一拐地走了好些日子才恢復,徐墨懷始終沒來過青環苑,她倒是覺得慶幸,最好再也不來。即便每日累到倒頭就睡,也比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好。
部分婢女知道她曾經得寵過一陣子,時常有意無意地在她耳邊提起皇后冊封的大事。而多數人擔心她日后再招惹到貴人,紛紛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以免日后遭她牽連,連碧荷都在表面上冷落了她,只敢在背地里對她關照幾分。
徐墨懷與林馥的婚期越來越近,蘇燕覺得自己似乎要被忘記了。
當她以為自己的生活稍平靜點的時候,徐墨懷又來了一趟青環苑。
蘇燕正搬著一桶臟水準備倒掉,她的衣裳在打掃的時候沾了灰塵,鬢前的幾縷發絲被汗濕貼在了頰邊,臉也紅撲撲的,看著像是又回到了在馬家村的時候。
常沛與徐墨懷從此處經過,身后還帶著不知是誰的王孫公卿。蘇燕放下手里的東西,跟著周圍的侍者們一同行禮。
徐墨懷的腳步只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微微一頓,并沒有因她而停留。
蘇燕緊吊著的心落到了實處,緩緩松了口氣。
第40章
蘇燕的腿傷已經快好全了,僅留有幾塊暗色淤痕,用手按著會隱隱地疼。平日里做些活計倒不會被影響到,管事的見她手腳伶俐吃苦耐勞,也沒有做出為難的事。
如今徐墨懷來了青環苑,侍女們都去堂中侍候著,蘇燕就被安排到后廚做些雜活。
她是小山村子出來的,來了青環苑的后廚連佐料都認不全,自然只能去燒柴看火,一身都是煙火燎出來的氣味兒。
蘇燕也不知道那些王孫何時才走,累得胳膊都酸疼酸疼的。盛湯的阿嬤看她又困又累,將鍋里剩下的羊肉湯留著給她下了碗索餅。蘇燕就捧著一碗熱乎乎的索餅坐在灶火前吃了起來,身上雖落了些柴灰,卻也被烤得暖烘烘的。
她有些出神地想起好多年前,她餓得眼前發昏卻找不到阿娘,一頭栽到地里摔得哇哇大哭,阿娘不知從哪捂著衣襟跑過來,連衣帶都沒來得及系好,抱著她哄了沒幾句也開始嚎啕大哭,而后一個男人怒喝著跟過來。
當晚阿娘買了一只羊腿回來,給蘇燕做了一頓好飯。那晚究竟吃的什么,她已經快記不清了,連阿娘的模樣都有些模糊,卻總記得她在昏黃的燈影下,面容枯槁地捂著臉,對蘇燕說:“日后千萬嫁個良家人好好過日子,別想著攀高枝了,不然就跟我一樣,差點連命都搭進去……”
蘇燕的阿娘已經病逝了許久,快咽氣的那段時日還在不斷劈柴挑水給她縫補衣裳,似乎在拼著最后的一點時間為她多留下點什么。死前也沒忘記抱怨帶給她這一切不幸的負心漢,直到很多年后,阿娘的面容都要記不清了,她說的話還是像一個高懸的石頭掛在蘇燕頭頂。
蘇燕被入了奴籍,此后怕是連個良家人也找不到了。阿娘說得果真不錯,有錢有勢的男人都會變得混賬,那有了頂天的權勢,便更加不是個人了。
要是徐墨懷再也不要記起她,就讓她一直在這兒做個奴婢,至少還能好好活著,不用整日被要打要殺的。
——
推行科舉的事最終還是定下來了,徐墨懷連著半個月都在和朝臣們對峙,各方相爭說得有來有回,也沒有那么多深明大義的理由,無非是為了保住各自的益處。徐墨懷是為了手中的權利,他們也是一樣。
然而再怎么爭論不休,他也堅持力排眾議,將科舉給定下來了,明年便是施行新政的第一年。
世家皇族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牽一發動全身,徐墨懷不會傻到為了集中權利,將他們一刀斬盡,這無異于是自取滅亡。推行科舉提拔寒門在此刻,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日后的事還要徐徐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