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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拜山匪作亂所賜,葉可可在招提寺的靜養(yǎng)生活剛剛開始,便已結(jié)束。
在與玉棋匯合之后,她這貼身大丫鬟幾乎是瞬間便打包好了金銀細軟,恨不得端盆去西院把宋家主仆潑醒,立馬下山。
就在玉棋即將付諸行動的時候,被楊臨清笑著攔了下來。
“這世上哪還有比北衙禁軍更好的護衛(wèi)?等此間事了,我和世子親自送世妹回去,豈不兩全其美?”
“這、這……小姐怎能跟一群大男人一處……”
玉棋還想再辯,葉可可卻聽懂了。
這是讓她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都在禁軍眼皮子底下好好待著。
“世兄好意,小妹自當承情。”她按住玉棋,“不過家中父母年邁,未免二老憂心,煩請世兄許宋家表哥代小妹先去報個平安。”
“這是應有之意。”楊臨清答應得很是爽快,“為兄定會選武藝最高者,保世妹平安。”
他確實也這么干了。
當葉可可終于登上下山的馬車,見到車里杵著個明晃晃的魏王世子時,直接傻了眼。
“你不是沒領(lǐng)救人的俸祿嗎?”她脫口而出。
秦曄瞥了她一眼,“楊臨清自掏腰包補上了。”
你不是皇親國戚嗎?
別為五斗米而折腰啊!
葉可可很想抓著少年的衣領(lǐng)搖醒他,但為了小命著想,只能作罷。
平心而論,秦曄作為護衛(wèi)的實力顯然不容置疑,但葉可可著實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難道要用“道虛那天是不是在忽悠你”來開場?
好在秦曄似乎也不是很想跟她聊,只是沉默地坐在窗邊,看著外面。
葉可可心中一動,循著看去,就見北衙禁軍押送著一隊囚徒,其中有些是昨夜入寺的山匪,但更多的是老人與女眷,還有幾個哭哭啼啼的孩童。
少女瞪大了眼睛,“這是……”
“此地的山匪與其家眷,”秦曄答道,“基本都是附近的村民,代代居住于此,不少人還有親屬在招提寺中擔任雜役。”
“那些雜役仗著能在寺中通行無阻,幫寨中物色獵物,專挑家境殷實的香客攔路劫殺。此次能把主意打到你頭上,是以其俗家老母相逼,說動了寺中掌勺的僧人。”
“這些農(nóng)……山匪膽子怎會膽子如此之大,”葉可可小心斟酌著用詞,“敢在天子腳下綁架官宦子女?”
“他們既然世代久居于此,定有祖?zhèn)鞯男挟斂勺觯伪貫榉亲鞔酰俊?
秦曄聞言扭過頭來,漂亮的臉上似笑非笑,語氣頗為玩味,“看樣子,葉小姐還不知道青苗法。”
葉可可一愣。
見她忪怔,少年換了個坐姿,依靠在窗邊,雙腿隨意曲起,懷中抱著佩劍,懶洋洋地說道:“去年新帝親政,第一件事便是改革儲糧算法,命各地將庫倉余糧折算為現(xiàn)錢,貸與民戶商賈。貸錢隨春秋兩稅歸還,收息二分,因而得名青苗法。”
“這……”少女思索了片刻,“我聽聞為近年多遇災害,收成連年下降,民間借貸盛行,收息高者可達四分之多。這青苗法既可充盈國庫,又能解百姓之急,聽上去倒是惠民之策。”
“你倒是與一般閨秀不同。”秦曄點了一下頭。
葉可可道:“我幼時曾在宋家族學旁聽,只是略懂皮毛,令世子見笑了。”
“我倒是覺得你比某些沽名釣譽的庸才強得多,”扭頭看向她,秦曄繼續(xù)說道,“只是你想過沒有,青苗法自前朝便有先例,如此良策,為何葉相不用?”
因為爹爹在讓功?
這個念頭剛冒出,就被葉可可給打散了。
大夏朝前幾代君主窮兵黷武,把家底子打空了,留給了先帝一個空架子,先帝又把這個空架子留給了葉宣梧,后者為此不知白了多少根頭發(fā),真有兩全其美的法子,怎能不用?
再說了,她老爹為休養(yǎng)生息的國策與武將在朝堂上打嘴仗時,秦斐也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神仙也算不到他親政后會干嘛啊?
葉可可自認對老爹還是頗有了解的。別看人人都夸他是個端方君子,其實骨子里讀書人的臭脾氣是一點也沒少。
為了媚圣把一個治國良策憋個十年?
得了吧,沒看她說句家里有妖精,就快去祠堂抄“子不語怪力亂神”了嗎?
想到此處,少女躊躇道:“這法子……有毛病?”
話一出口,葉可可就覺得自己說了廢話,懊惱地鼓了一下腮幫子。
“單看紙面,青苗法其實并無錯處,問題不在于法,而在于——”秦曄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執(zhí)行的人。”
“我那堂兄師從大儒名臣,身邊才俊縈繞,打小眼高于頂,小覷天下英雄。”
“他那群從龍之臣更是,久居京城,養(yǎng)尊處優(yōu),從未嘗過人間冷暖。他們只知青苗法好,卻不知此法一出,各地官吏或私抬收息,或倒逼民戶貸錢。”
“民戶收成不佳,為還息交稅,只能互相擔保,然而貸上加貸,息錢越疊越高,最終,村中一戶無力還債,數(shù)戶跟著受累,長此以往,便只能賣掉田屋抵債。”
“民戶失了田地,只能另謀生路,可有本事另起爐灶的終究是少數(shù),更多的便只能成為流寇。”
這是葉可可望著窗外一個個灰頭土臉的山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招提寺位于京城近郊,天子腳下的民居尚且淪落至此,天子夠不到的地方會是何等的荒唐?
怪不得這些山匪要綁“大官的女兒”,普通民戶又能見到幾品官員?在他們眼中,害他們至此的糧庫小吏便就是可恨的“大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