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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慕月笙語氣冰冷。
宋婆子交握著手暗嘆一聲,朝云碧和巧姐兒使了眼色,云碧癟了癟嘴,推推搡搡不肯走,最后是巧姐兒拉了一把,宋婆子將兩個丫頭給推出去,忙得將門給掩下。
室內光線幽暗,崔沁抱著一條絨毯坐在羅漢床上,一頭青絲用木簪子挽成一個松散的云髻,隨意灑脫,不如在府上那般規矩,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慕月笙四目一望,打量著這間屋子來,四下空蕩,擺設極為簡單,唯有窗下有一張紫檀長案,西側堆滿了書冊,東側疊了些七七八八的紙張,想來該是學生的課業,筆墨紙硯倒是齊全。
可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張羅漢床,一個老舊的帶妝奩的衣柜,靠北墻的角落里擺著個高架,上頭疊著個銅盆并些布巾。
瞧著比尋常百姓家里相差無幾。
這哪里是她該住的地兒。
心頭無端涌上諸多情緒,將他整個人給淹沒,他杵在屋子里跟個山峰似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崔沁被他突如其來的闖入給整蒙了。
上次質問她“別后悔”的人,明明是他,今日刁難她便罷了,好端端的,怎么闖到這來了?
再好的脾氣也禁不住慕月笙這般折騰。
崔沁利落下了塌踩著厚底繡花鞋,將身上的披衫一裹,目光清凌凌瞪向他,輕斥道,
“慕月笙,你現在像什么?一點以前的派頭都沒有,你忘了你輔政大臣的身份了?”
崔沁與他和離的時候,是萬萬沒料到慕月笙會糾纏不休,這實在不像他的風格。
慕月笙聞言唇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冷笑,一步一步逼近,視線籠住她,嗓音暗沉,
“什么派頭?丟妻子的派頭嗎?”
崔沁哽住,竟是無言以對,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將臉往旁邊一撇,輕哼道,“我不過是立個女戶而已,又沒招惹你,值得你堂堂一品國公,大晚上私闖女子閨房?”
慕月笙呲的一聲兀自笑出了聲,笑聲沖淡了弩張的氣氛,他在炭盆旁的繡墩上坐了下來,他撿起地上的火鉗,撥動著炭盆,火苗兒呲呲往上串,映得他漆黑的眼眸泛著幽澤。
崔沁見他默然不語,有些拿不住他要做什么,也不能任由他待下去,便起身往外走。
慕月笙瞧出她的意圖,抬眸瞧她,語氣放緩道,“我就與你說幾句話,馬上就走。”
崔沁暗吁著氣復又坐下,將身上的外衫給籠緊,朝著另一面挪了挪,留給他一道纖細的側影。
夜風送來山間松香的味道,將僵硬的氣氛松緩了幾分。
映著燭火幽微,慕月笙眉梢如綴著清輝,淡聲開口,
“你是崔氏女,家里還有大伯兄弟,單立門戶是不對的....”
崔沁聞言嗤了一聲沒作理會,她父親早年與大伯分了家,后雖被大伯接入府中,可戶籍還是獨獨一份,與崔家大房不相干,這事她今日問過門房的小吏,說是她這等情況是能立女戶的。
她自顧自理著衣袖,一副有話快說說完便走的樣子。
慕月笙被氣笑,眉眼染了幾分風華,沖淡了面容的清冷,無色的炭煙籠罩著他,腰間那佩玉瑩光流轉,給他添了幾分雅致溫潤。
慕月笙耐心道,
“你若是為了書院,我有的是法子,沒必要把自己名聲搭進去,立戶今后是要課稅的,還有諸多麻煩,你一個女人家應付不過來......”
慕月笙說了一大籮筐話,崔沁是油鹽不進。
她俏白的面兒如同覆了一層薄薄的冰霜,眉眼兒竟是極為生動,雖然一臉冷冰冰的模樣,落在慕月笙眼里,盡覺有幾分可愛,與在慕家是截然不同,那時的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哪怕是受了委屈也鮮少跟他擺臉色。
譬如那日她被他氣回崔家,回來時也是含著淚與他道歉,不該連累母親尋她。
想起這些,慕月笙便覺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倘若是眼下,她肯跟他回去,便是要把那國公府翻過來,他也無二話。
“沅沅,你這般不理會我,是不是還沒放下我?”
崔沁聞言眼珠子嗖嗖直起,眼刀子往他身上扔過去,
“慕月笙,你這是哪里來的歪理!”
總算是肯說話了。
慕月笙唇角微微一勾,他眉眼深長,長睫遮不住眼底的光,眼梢輟著幾分笑意,給清冷的面容添了幾分雋永。
他隨意將火鉗往旁邊一擲,煞有介事道,“你若是放下了我,自該對我如平常人一般,眼下你對我置之不理,便知心中還有芥蒂。”
崔沁被慕月笙這一套歪理驚得眼珠子險些掉出來。
她氣笑了,將毯子一扯往懷里一抱,起身坐在了慕月笙對面,皮笑肉不笑迎視他,
“行,你來說個痛快,我聽著呢。”
慕月笙反倒是垂眸額點著交握的雙手,閉目思忖。
這一月來,他每每去到榮恩堂,總是恍恍惚惚那里有道嬌俏的身影在等他,于是他尋啊尋啊,將每個屋子尋一遍,捕捉不到任何身影,唯有書房內遺留著她的墨香。
默了半晌,他緩緩出聲,
“你種的那顆月桂中秋時開了花,方嬤嬤撿了整整兩盤子桂花,說是待你回去,給你做桂花糕吃......”
“芙蕖說,你教她繡的花樣,她已經學會了,如今各色的護膝和鞋面繡了幾個,她親自給你納了幾個鞋底,都是最軟和的材料,穿起來特別舒服....”
崔沁聽到這指節微微泛白,臉頰被炭火熏得發燙,神情變得不自然。
慕月笙說著已望著她生笑,“涼亭外水缸里那幾條黑魚死了,你知道的,我不大會打理這些.....我原讓方嬤嬤煮了吃,她卻說想等你回來再清蒸,那黑魚最是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