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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回到她手中,就仿佛是遺落他鄉(xiāng)的明珠,終得回巢,彌足珍貴。
余光掠過他手掌。
男人的手指修長又粗糙,記憶里他手雖有繭,卻也不曾這般暗黃,似飽經(jīng)風(fēng)霜一般。
半月不見,他做了什么?
淚珠在她長睫打顫,她癡癡盯著那搭在桌案上的手,隨意慵懶,終是半個(gè)字沒問出來。
將他“攆”出去,如今又裝作關(guān)心,算什么?
是她執(zhí)意離開他,就算有旁的情緒,也該悄悄收起。
落日余暉如毯,鋪了一室柔光。
崔沁漸漸收起哽咽,抬袖將淚痕擦干,揚(yáng)笑看他,“辛苦你幫了我大忙,你在外多注意身子,安虞為上。”
一聲簡單的關(guān)懷,裹挾千言萬語,輾轉(zhuǎn)入耳,似酒釀,越釀越醇。
慕月笙舌尖抵著苦澀,抬手緩緩將面具扯下,露出一張冷白的容,一如既往清雋俊秀,
是她喜歡的樣子。
從未忘掉過。
薄唇輕啟,暗啞又酸澀,
“沁兒,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崔沁指尖漸漸收緊,指甲泛白深入雪白的手帕,目光垂在桌案,面上現(xiàn)出淺淺的笑,
“是嗎,事情都辦妥了,要回京吧。”
他靜靜凝望那對淺淺的梨渦,明明是笑靨如花,卻莫名嚼出幾分苦澀。
“不是,我要出征。”
“出征”兩個(gè)字如同刀刃上的銀光,從她腦海一閃而逝。
她幾乎是僵住身子,盯著他那微紅的薄唇,“蒙兀近來不是很安分?”
她尾音在發(fā)顫,他聽得出來,她唇角在細(xì)抖,他也看得出來。
害怕了吧。
他記得她跟在他身邊的日子,不是擔(dān)驚受怕,就是小心翼翼。
他去蒙兀那一回,她日日燒香拜佛。
現(xiàn)在好了,他們已和離,他就算真有不測,也不至于害了她。
離開前,想給她留下最明亮而溫潤的樣子,也是他從未有過的模樣。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纏繞茶杯,聲如珠玉,
“一直沒告訴你,我之所以南下是察覺朝中有藩王操控漕運(yùn),控制沿江兩岸水路運(yùn)輸,販賣私鹽茶鐵香料絲綢,上達(dá)青海汗王,下啟各地蠻夷,如今蠻夷暴動(dòng),西南土司相繼舉起反旗。”
“此人極為奸詐,先鼓動(dòng)叛亂,倘若朝中能震懾他便銷聲沉寂,倘若震懾不住,他就趁機(jī)攜江帶海,意圖占據(jù)江南半片江山!”
“沁兒,你不是說治北境易,治蠻族難,我身為首輔,當(dāng)仁不讓!”
男人清湛的眼如漫天星海,綴著淺笑,琉璃般清透,臉色也是不同以往的柔和,起先是薄而透,漸漸的濃烈如蜜,眉梢的春光熠熠生輝,似陌上如玉的清潤少年。
明明笑得令人驚艷,令人沉醉,可瞧在崔沁眼里,如同夢境般清寂縹緲。
她心尖泛起澀澀的疼,繼而滑遍五臟六腑,四肢五骸.....
西南蠻夷可不是蒙兀大軍,他們詭計(jì)多端,十分狡猾,擅長使迷藥煙瘴巫蠱之術(shù),征戰(zhàn)者十之死了七八。
慕月笙不出手則已,出手定會(huì)博個(gè)你死我活。
上一回夜里宋嬤嬤告訴她慕月笙病危,她暗忖劉二和陳七是慕月笙的人,卻不曾來報(bào)信,或許沒有想象中那般嚴(yán)重,可如今,他親自來辭別,定是抱了死志。
崔沁唇上血色褪得干凈,極力忍著淚意,也學(xué)他那般笑出聲來,
“母親告訴我,你總是啃朝中最難啃的骨頭....現(xiàn)在朝中能人輩出,你何苦身先士卒?”
夕陽的余暉掠走他眉眼里的風(fēng)霜,他含笑道,
“我身旁無妻子,身后無稚兒,老母有兄長盡孝,侄兒皆有出息,無牽無掛,舍我其誰....”
崔沁心猛地一窒,紅唇蠕動(dòng),顫了少許,終是無語凝噎。
余暉跌落山崖,留下一室清涼。
二人枯坐不語,唯有晚風(fēng)獵獵,樹影瀟瀟。
暮色漸合。
慕月笙眼底的笑意不減,指尖摩挲著桌案,緩聲道,
“沁兒,我離去之前,可否討你一個(gè)恩典。”
崔沁抬眸對上他清潤的視線,喉嚨哽咽,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來,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