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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睛,看見五條悟的臉。
突然安心。
第22章 人魚的眼淚
烏黑的云,陰沉沉的天。
狂風席卷落葉,窗外的柳樹枝條瘋狂抽打著玻璃,啪啪作響。
山雨欲來。
一道青灰的閃電無聲地閃爍,然后轟一聲,在遠處炸開。大地震蕩,迎來第一聲驚雷。
伏黑惠看著窗外,沉默。
良久,是校長開了口。
伏黑,你不該問的。今天的事,記得忘了。
方才,伏黑惠問起白辭前輩的眼睛詛咒,得知白辭從小受到詛咒。不知怎地,他又追問起女孩吉岡優子的事,從校長口中知道了全部真相。
沉默了好一會兒,伏黑惠反問:這能忘得了嗎?
為了給朋友吉岡優子復仇,白辭前輩寧可活在詛咒里。他喃喃道,他
伏黑惠詞窮了。想說白辭冷酷,可他對朋友吉岡優子的那份溫柔赤誠,又全然不是冷酷二字能形容的。
白辭從來不需要別人評價他。校長夜蛾正道說。他很了解自己的養子。
遲來的懊惱追上伏黑惠。白辭如一口幽艷的古井,引得人好奇探究。而現在的他正是站在這幽艷的井邊探頭,想要將這個前輩搞明白。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是凝視深淵般的,危險舉動。
伏黑惠試著收攏心緒,自己不是對什么都好奇的人。可是,還有個問題。
白辭前輩不在意別人如何評價他,這我明白。伏黑惠問,可是夜蛾校長,你為什么要告訴我所有的真相?
夜蛾正道停下自己雕木偶的刀,抬起了頭,直視著這個一年級學生。
因為我不想別人總誤會他。細心的伏黑惠聽出其中有隱情。
但夜蛾正道只是說:我只是希望,有些事,他不要再追查下去。
刻下新玩偶的最后一筆,他長嘆一口氣。
雖然我知道,那不可能。
青森精神病院。
窗外,霧沉沉的天。
分明是天光大亮的早晨,青森精神病院的大廳,卻大開著白熾燈。
這冷白的燈光,與外面陰沉的天空對比,更加頹喪。
與護士打了招呼,白辭走到大廳,找到吉岡優子。
吉岡優子仍是一身連身黑裙,長發上系一根紅發帶。她坐在原來的老位置上,神情呆滯,雙手機械地折疊著千紙鶴。
桌上擺了許多千紙鶴,紅的灰的黃的藍的。比她慘淡青春更為繽紛的顏色。
白辭坐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然后,他摘下了遮掩容貌的那副墨鏡。
路過的護工瞬間睜大眼,眼睛腦海都深深地刻印下這美少年的模樣。周遭幾個精神不正常的病人,突然鼓起掌來,哇哇亂叫:美,美,美美美!
周圍躁動不安的氣氛,不能影響吉岡優子半分。
她專心地疊著千紙鶴,一只又一只。白辭喚了她一聲,優子。
吉岡優子沒有反應。她的自我意識早已經遠去。
盯著她看了一會,從未期待有回應的白辭,把胳膊放在桌上,然后頭埋下去。
他的聲音從胳膊那悶悶傳來:對不起。
你弟弟他后來的事,我安排好了。但是在此之前,吉岡夫妻已經讓他牽連進去我很抱歉。
吉岡夫妻利欲熏心他知道,滿肚子壞水他知道,自私自利他也知道。然而,他不知道,原來真的有父母可以只顧自己,不顧兒女。
從小在養父夜蛾正道呵護下長大的白辭,真的沒想到世上有吉岡家的夫婦,為了錢可以犧牲大女兒,為了各自的利益也可以犧牲小兒子。
他們眼里,竟然只有自己。
白辭承認自己這次的走眼,人心之惡他的確沒想到會到這一步。
他是百分百的行動派,這幾天已經著手聯系熟識的律師與靠譜的私家偵探,爭取取證,然后以虐待孩童的理由讓這對人渣夫妻放棄小兒子的撫養權,然后再通過養父夜蛾正道的人脈尋找可靠的家庭。
至少,讓小兒子吉岡盛村從此遠離人渣父母。
想到這,白辭思索著,到時候應該給吉岡盛村找個合適的心理醫生,早日淡忘這段陰影。
打定主意,他的手碰到千紙鶴,不由支起上半身,伸向那一只只千紙鶴,一一拆開。
五顏六色的泡沫漂浮著,升到半空。每個泡沫,都藏著回憶畫面,閃爍著。所有的記憶都可以儲存,這就是吉岡優子的咒術能力。
其中一個泛著紅色水光的泡沫里,女孩微笑說著話:我不懂什么叫咒術,應該類似于魔法吧。
得到白辭肯定的回復,吉岡優子哇了一聲,自己給自己鼓起掌來:那我好厲害。
那我的魔法,可以給大家帶來快樂吧?這樣,大家喜歡我,我也喜歡大家。
說到這,女孩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低下頭,忍不住雙手捂住臉。
我太貪心了。其實,大家喜不喜歡我都沒有關系,我有白辭你這個朋友了嘛,以后讀了咒術高專,還會認識一些同學,他們不會覺得我奇怪。這樣,就太好了。
只是希望擁有不會歧視她的朋友。
這僅有的,卑微的一個愿望,屬于吉岡優子。
白辭攥緊手中那張紙,紙上墨痕水痕都已經淡去。
可,字字泣血。
白辭同學,你說過人類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會成為詛咒,而咒術高專培養的咒術師,與詛咒為敵。以前,我真的覺得很厲害,也很憧憬成為這樣的人。
直到我自己被父母強逼著送到精神病院,日日與絕望為舞,終于明白,人類的貪念所產生的詛咒,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是一年前吉岡優子寫給白辭的,一封信。到了最后,她也沒有郵寄回去。直至現在,護工收拾她病房時偶然找到。
這封沒有寄出去的信,遲了一年,終于經由護工送到收信人的手中。
那時候,我才知道,白辭你是有多了不起。面對污穢的、惡心的、貪婪的人心里生出來的鬼怪,只有像你一般堅強厲害的人,才能成為咒術師。
而我,卻不能。光是父母親自送我來精神病院這件事,就讓我害怕。
我時常聽見一個女孩在不停地尖聲大笑,笑聲零碎,像是一把散了的珠子。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她誰。后來,我知道。
她是我。我在笑,我在尖叫我聽說世上有一片海,叫亡靈之海,去往哪里,就沒有痛苦了
亡靈之海我到了
信的最后,筆跡凌亂不堪,鬼畫符一般。那時候的吉岡優子,想必已經徹底瘋了。
此時此刻,無數泡沫漂浮,晃晃悠悠地。然后,輕微的一聲噗,泡沫破了。接連不斷的噗噗,所有的泡沫,宛如小美人魚最后化身的泡沫,在升起的日出照耀下,徹底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