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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星望著他，眼神尤其平靜，童瞳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不懂母親。

為什么？童瞳問。

郁星說：人跟人之間的關(guān)系，一定是走下坡路的，你爸爸對我自然不用說，哪怕我對他，結(jié)婚前我覺得只要能跟他在一起，無論怎樣我都不會離婚，都能過下去，窮也好苦也好，都沒什么，但是你看，我也就忍了十幾年就到頭了，感情是奢侈品，消耗品，它不是經(jīng)久耐磨的東西。

童瞳沉默了半晌：如果是這樣，你為什么不能自己過？為什么離開了童世寧一定要跟任繼凱在一起？

郁星也沉默了，從傍晚進門開始說話，兩人一直在客廳，這會天都黑透了，童瞳隨手扭開一站落地?zé)簦杌璋蛋档兀粜堑哪樕厦靼挡欢ǎf：你小姨到最后都是一個人，她發(fā)病的時候太年輕了，戀愛都沒談過，小瞳，媽媽也害怕，如果我到了那一步，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神志不清地，又控制不住自己，要怎么辦。

童瞳眼淚涌出：還有我啊，媽。

郁星看著他：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怎么能因為這個就一直困在我身邊。她伸手去抹童瞳眼角：我還好好的呢，別怕。

任繼凱知道？童瞳問。

他不相信任繼凱知道這件事還會繼續(xù)留在郁星身邊，但郁星緩緩點了點頭：他知道。

童瞳捂住臉，覺得這個世界瘋了，人渣任繼凱竟然成了不離不棄的圣人？

他不相信，眼神拼命盯著郁星，直到她說：我跟他是半路夫妻，并沒有多少感情，我們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他一無所有，需要錢，需要安穩(wěn)的生活，我的錢雖然不多，但是維持起碼的安穩(wěn)日子沒問題，他答應(yīng)會照顧我，如果我犯了病，他會照顧我到走的那一天，這是一個協(xié)議。

童瞳呆住了，他的母親，被冷暴力婚姻折磨了十幾年的母親，現(xiàn)在跟他說在一起的繼任丈夫，是靠一個協(xié)議換來的，他不能接受，他說：媽，你寧愿相信他會照顧你到最后，都不愿意相信我會照顧你？

郁星摟住童瞳的肩膀：我相信，但是你不能過這樣的日子，你有自己的人生要過，小瞳，我們家里人有這樣的基因，這是天意，但是別讓它影響你，該做什么，想做什么，盡管去做，只是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自我，如果有一天你愛的人因為這個病離開你，千萬不要傷心，試著去理解他，自己也就不會那么痛苦。

你愛的人童瞳靠在郁星肩頭，直到此時此刻，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病癥消息驚擾了一天的大腦這才涌入了一個人的面孔和名字。

邊城，這名字充斥童瞳的心，撐滿了整顆心，要爆炸。

童瞳按住心口，他要把這跟血與肉連在一起的名字從心里剜出來，而它每一個邊角都變成鋸齒輪廓，一寸寸地割著，太疼了。

作者有話說：

這兩天的章節(jié)都發(fā)得挺抖霍

參加了長佩的一個活動，在網(wǎng)易云編輯了一個關(guān)于本文的歌單，基本是寫文的時候循環(huán)聽的歌，都是懷舊金曲，跟這篇文的基調(diào)一樣，舊的，溫柔的，在網(wǎng)易云搜童童與邊城，歌單封面跟小說封面一樣。

第50章 粉花

從郁星家里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很晚了，童瞳坐上公交車，掏出手機才看到邊城給他發(fā)了無數(shù)條信息，還有未接來電，說好了明天答辯完再一起去七叔那里吃東西慶祝，七叔特意問童瞳喜歡吃什么，好提前把食材備著。

只隔了一個下午，童瞳突然覺得這一切都遠了，邊城，他身邊那些溫暖可愛的人，原本以為也會是他的生活，可是命運讓他清醒，不，不是。

他也突然就明白了郁星的選擇，寧愿跟任繼凱做一個協(xié)議交換，因為她是母親，她寧愿童瞳埋怨她恨她，也不愿意將自己這個重?fù)?dān)交給他。

愛降臨時不顧人的意愿，毫無防備，愛要抽走時，更不顧人的死活。

公交車顛顛簸簸，如同九月那個令人抓狂的午后一樣，那時他在這輛命運之車上，毫無預(yù)見會在當(dāng)晚碰到命定之人。

邊城，童瞳此刻知道了，他沒這個命。

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勉強留出空間讓他整理好情緒，他回給邊城，拿了體檢報告，一直在跟船務(wù)商貿(mào)公司那邊做一些對接，沒顧得上回消息。

邊城秒回，好似松了口氣：差點要去報案了，八個小時一點消息沒有。

才八個小時，童瞳想，如果有八十個小時，八百個小時，八千個小時呢？他算了算，他們認(rèn)識九個月，幸好才九個月，總好過在一起九年才分開，一切都還來得及。

體檢報告他留在了郁星家里，已經(jīng)用不上了，四海船務(wù)會收到一份醫(yī)院寄出的副本，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天會收到解約郵件，那種曾經(jīng)感受過的，浩瀚又飄飄蕩蕩毫無根基的自由再次撲面而來。

滋味如以往一樣難受。

邊城在家做好了飯還沒吃，一直等著人，桌上飯菜都涼了，童瞳在郁星家也吃不下，回到家跟邊城少少吃了幾口。

最近邊城的應(yīng)酬變多了起來，大概是新公司的業(yè)務(wù)總算有了些起色，童瞳為他高興，雖然邊城總說他遲早要離家獨立，但如果不是因為童瞳，他不至于在二十歲就要出來獨自闖江湖，太小了，太稚嫩，按著正常軌跡，他應(yīng)該到二十七八歲，三十歲再獨立創(chuàng)業(yè)，會少受很多不必要的辛苦。

童瞳覺得邊城應(yīng)該回到他原本的軌道，等待事業(yè)上真正合適的時機到來，一切順勢而為，水到渠成。

吃過飯邊城去刷碗，童瞳一邊收拾屋子，聽到邊城大聲問他：今天跟公司對接得怎么樣，有確定幾號上船？從哪里上？

童瞳楞了下，從客廳看到邊城的背影，弓著背低著頭，水池嘩嘩作響，他頓了頓說：應(yīng)該在下周，具體幾號沒說，要先去上海公司報道，辦入職。

他撒了謊，幾乎脫口而出，來不及思考地撒了謊。

嘩嘩的水流聲斷了，邊城關(guān)了水龍頭：這么快。

他把洗好的碗筷放進瀝干槽，轉(zhuǎn)身靠在水槽邊，緩緩地擦著手，臉上神情有些嚴(yán)肅。

童瞳很想走過去抱著他，像以前一樣沒骨頭一樣吊在他身上，頭靠著肩軟軟糯糯地撒嬌：我去一下就好，一年很快很快很快就過去了。但他動不了，他僵在原地如一尊化石，心里一個聲音在說：不，你不能這樣，你要離得遠一點。

邊城看著他，突然笑了，走過來揉了揉他頭頂：看你，我又沒生氣，去上海我陪你一起，我要看著你上船。

童瞳心里咯噔一下，不要兩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他咬牙忍住，也笑了笑說：好啊，我都沒去過上海，頭一回出遠門竟然要去地球另一面。

邊城又笑：傻瓜到每個地方都要發(fā)消息給我，船入港口后上岸去溜達溜達，不是要看世界么，你看到什么都要分享給我。

好啊。童瞳幾乎就要相信了，他是真的要出遠門，去世界的天之涯海之角，然后把路上一切的美與壞，平凡與偉大都分享給遙遠的愛人，他說：我到每個地方都給你寄明信片，然后你就會不停地收到各個地方的郵戳，還有我那些傻叉兮兮的話，是不是很有意思？

邊城來了興致，他打開電腦找出一張世界地圖：你知道你們的航線怎么走嗎？一路要經(jīng)過哪些地方？看看這些地方都有啥，先給你做個旅游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