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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吃了閉門羹,沈沉倒看不出失望,當晚就決定讓整個攝制組在離梁海深家不遠的山林邊緣安營扎寨,既然喜歡他的音樂,決定了要拍這個人,而且來都來了,斷沒有讓一句話就打發回去的道理。
來之前童瞳和沈沉都做了不少功課,梁海深這個名字被沈沉知道是因為一檔熱門的唱歌選秀節目,在一眾唱流行歌的選手里,拼殺到最后前五的一個男生,決賽之夜唱了一首完全不流行的歌彼岸之河,沒有人聽過這首歌,在后來公開的彩排花絮里,這首歌的現場樂隊伴奏排練了非常久,因為原本的歌只是一支非常粗糙的demo,幾乎沒有編曲,而在重新編曲的過程中,演唱這首歌的男生跟編曲老師之間發生了非常大的意見不合,編曲老師按照常規流行曲的方式編排,而參賽男生強烈抗議,直接說老師完全不懂這首歌,他不要這些電子聲,電吉他貝斯電子鼓,而要中式立鼓,加入大提琴和人聲鋪墊就可以了,雖然這樣并不是演繹這歌最完美的方式,但這是目前在這個舞臺上能找到的最好的方式。
編曲老師最后妥協了,靠五面中國立鼓,一只大提琴和三組和聲把這首歌表現得氣勢磅礴,參賽的男生最后拿到了第三名,領獎的時候他感謝了這首歌的原作者,梁海深。
沈沉被這首簡單又磅礴的歌弄得心潮澎湃,他聯系了那個參賽獲獎的男生,拿到梁海深的demo后第一時間分享給童瞳。梁海深的版本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并不浩瀚磅礴,demo錄制的效果并不好,很多雜音,音軌合成也有問題,但是沈沉和童瞳在里頭聽到了在山間回蕩的風,一大片山林的呼嘯,沸騰的泉,蟲鳴如情人間的低語,整首歌仿佛是自己說給自己聽的話。
如果說舞臺上的版本令人皮膚都在燃情,那這個寧靜的版本就如一根探入心間的軟刺,一點一點地被它扎進骨血。
靜水深流,暗潮洶涌,童瞳聽完demo后回給沈沉八個字。
沈沉回:我幾乎循環聽了一整晚,這個人有大慈悲,如果不是demo音質太差,可以一直循環下去。
童瞳又發消息:但我在網上搜索了下梁海深這個名字,出來一大票廣告歌,很多你也應該聽過,這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沈沉說:就是同一個人,我問過音樂圈的一個大佬,這人以前專門跟4A廣告公司合作,出了很多有名的廣告曲,后來不知道怎么突然消失了,這人身上有故事。
跟著沈沉又發過來幾個demo:這些都是那個大佬給我聽的,應該是梁海深前幾年做出來的作品,你聽聽,這不就是咱們要找的世界音樂?太牛了,但完全沒人知道他。
童瞳問:大佬既然有這些demo,就沒想過認真做下這些音樂再發行?
沈沉說:大佬的意思是這些音樂太小眾了,梁海深自己現在也根本沒有發片的意愿,不太配合,也就算了。
童瞳聽出沈沉的意思:想拍他是吧,行,我來出方案,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就行。
然而梁海深并沒有聯系方式,大佬也只有一個郵箱,還是幾年前梁海深給他發過demo作品用過的,童瞳連續發了三封郵件過去,毫無音訊。
后來還是通過梁海深以前廣告歌曲的版權公司找到他的聯系地址,一個根本沒聽過的貴州山區小村寨,沈沉叫上了攝影師和錄音師,幾個人就這么殺了過來。
到的當晚,攝制組在梁海深的小院門口從傍晚等到星星月亮都出來,才看到梁海深扛著鋤頭牽著牛回來,身后還跟著一只土狗,狗見了陌生人拼命叫喚,梁海深把狗栓進屋里才問他們是誰,來干什么。
沈沉表達了來意,這位梁老師看起來其貌不揚,不知道回老家做農民多久了,看外表連年紀也看不出來,童瞳覺得他眼神溫和,然而等到一開口才知道完全是錯覺,梁海深直接干脆地拒絕了他們,他說:我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不是你們獵奇的目標我告訴你們,我身上既沒有什么傳奇故事,也沒有你們想要的噱頭,我早就不寫歌了,你們要是想做個什么不得了的新聞故事出名,趁早散了吧。
他說完,還沒等沈沉和童瞳回話,就手腳利索地關了院門,把目瞪狗呆的攝制組關在了門外。
沈沉心里杠著的一股勁兒登時就上來了,誰特么跟你說我是來搞噱頭的?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人不讓拍是嗎?我還就偏要拍。
攝制組一連三天睡在了露天帳篷,攝影師阮飛和藍林睡一個帳篷,沈沉本來要和童瞳睡一個帳篷,剩下一個收音師秦豆豆還是個學生,怎么都不肯一個人睡,怕黑,怕鬼,還怕山里突然竄出來的動物,童瞳便主動照顧起了小朋友,沈沉睥睨著秦豆豆,心里一疊聲的牢騷,來應聘的時候怎么不說自己這么多毛病?啊?
主攝影師阮飛是個五大三粗烈馬一樣的男人,個子也高,他跟沈沉合作拍片子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年以上,兩個人還在學校的時候就綁一起玩票了,那部拿了國內外紀錄片大獎的片子就出自他的手,藍林是他小了N屆的師弟,被他大贊才華過人,強力推薦進組,但這倆人從機場會合開始便沒消停過,互懟的火藥味都快擴散到半個機場,一般來說都是藍林看不慣阮飛的啥啥啥忍不住吐槽,一直吐槽一直吐槽就會被忍無可忍的阮飛暴起怒吼,但看在童瞳眼里全都是年輕小朋友的生活樂趣。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童瞳總覺著自己比人家老,心態問題吧,二十六歲跟三十六歲似的。
這三天他們也沒閑著,拍了很多環境空境,拍了融河村的其他人對梁海深的印象側寫,也遠遠地跟隨梁海深下地干活的身影,拍了些遠景鏡頭。
只是一靠近,梁海深就顯露很明顯的抗拒,不好弄。
村里人說,他從讀書時候起就一直是第一名,狀元,這里的人們用詞很樸實,只要考第一就是狀元,狀元梁海深一路考過高考,考到外面的世界,留在了外面的世界,那時候梁海深的父母還在世,村民總是跟他父母說,這兒子是金鳳凰,飛出去就不回來了。
突然有一天梁海深卻回來了,父母像一只蠟燭燃到了盡頭,他這一趟回來,料理好父母的后事就再也沒離開過,拿起了父母的鋤頭繼承了父母的牛,當真做起了農民,剛回來時總有人指指點點,誰都不知道他在外頭發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回來了,然而人都健忘,時間長了這些看著他長大的人也都不再揣測什么,飛出去的鳳凰回了巢,拔掉霓凰羽衣安安穩穩地當起了土雞。
吟唱者的第一站就如此出師不利,也許是幾天來一直被低氣壓的氣場籠罩著,這夜童瞳毫無預兆地講了他和邊城的往事,像是給滿滿當當的心找一個發泄口,他跟沈沉回了各自的帳篷,拍攝、邊城各種雜亂的影像在喝了酒的腦子里交雜,直到半夜被一陣如急行軍一樣的嘈雜聲驚醒。
低氣壓看來不是錯覺,醞釀了好幾天的驚雷春雨在這個夜里傾盆而至,幾頂租來的帳篷跟紙糊的一樣,瞬間破的破塌的塌,地面變得泥濘不堪,幾個人被驚醒后又慌不忙地收拾一地爛攤子,看起來狼狽極了。
他們的車停在村口,村子里的路根本開不進來,這會雨這么大,就算人可以不管不顧地跑過去,但所有拍攝設備都淋不得雨,五個人只能頂著一張防雨布,挨挨擠擠地罵天。
其他人還好,基本都是常年外拍的老鳥,但還是學生的秦豆豆有些扛不住了,打了個噴嚏,不理解地問沈沉:沈老師,咱們一定要拍這個梁海深嗎?他本人又不配合,又不是啥知名人物,咱們就不能換個人拍?
兩個攝影師和秦豆豆因為要保護器材,都站在防雨布的中間,沈沉和童瞳一人站在一頭,沈沉這會扯著嗓子回秦豆豆的問話,眼睛卻看向童瞳:不配合是正常的,換做是你,突然一群人要來懟著你天天拍,你也不讓啊,紀錄片就是這樣,還有一點,我們要拍真實,我們的拍攝對象必須非常真實,如果他一來就特別配合,我反倒會懷疑自己,這個人對拍攝這么熱情,是不是個戲精?要在鏡頭前作秀?那就不是他自己的了那個,你們三個都往我這邊來點,沒見著童老師身上全淋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