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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童世寧也過來:你同學混得很好嘛,連院長都認識。
童瞳無語,童世寧永遠覺得別人都有門路,人人都混得比他好,比他兒子好,他這輩子凈吃沒門路的虧,見到別人丁點優越便要感嘆一番,童瞳懶得搭理他這些話。
郁星中午只喝了點粥,然后便要開始禁食準備明早的手術,等午后她睡下,童瞳才跟童世寧一起去醫院門口吃東西。
暴雪天很多小店都關門,走了一小段才找到一家開門的餃子館,垂著厚門簾,里頭熱騰騰地飄著白汽,童瞳吃不了肉餡的餃子,要了三鮮全素的,又給童世寧點了豬肉芹菜餡兒的,兩人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方桌前。
童世寧還沒退休,童瞳問他:這幾天跟單位請假了嗎?兩頭跑太累了。
請了。餃子湯先端了上來,童世寧端起碗喝一口,點頭說:我一個底層工人,有我沒我一個樣,領導讓我家里忙清楚了再回去上班。
也好。童瞳也喝了口湯,清湯寡水的,但熱乎,他問說:最近一直在這邊,你家里人沒意見?
在外頭的時候,童瞳跟童世寧一年也打不了一次電話,即便打電話多半也是不歡而散,平時的微信還是會關心下對方身體如何,工作如何,但沒問過童世寧的私事,是不是又找了個人?處得如何?他一概不知。
誰知童世寧雙眼一瞪:家里人?什么家里人?你和你媽不就是家里人?哪還來什么家里人!
這語氣竟還有些生氣,仿佛在埋怨童瞳不懂事,童瞳也楞了,怎么個意思?他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童世寧眉毛胡子都已經花白,頭發早就白了大半,他生童瞳的時候就已經三十,在那個年代算超級晚婚,加上一直郁結于心,老得格外快,童瞳看著他,又熟悉又有些陌生,這會還有些吹胡子瞪眼的架勢,童瞳想問你到底在說些什么,我就算了,早都離了婚的前妻還能算你家里人?
兩個人互相瞪著,都有些瞠目結舌,童瞳放棄了,他不想吵架,算了,你愛怎么想怎么想,愛怎么說怎么說。
兩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來,童瞳擺上兩只醋碟,倒上醋,又給自己那碟加了點辣油,夾起餃子蘸了蘸一口吃下去,腮幫子鼓起來,童世寧也一大口吃下去,兩個人都像憋著氣。
餃子吃掉一半,童世寧喝掉半碗餃子湯,這才說:你媽這些年也一直一個人,怪可憐的,病倒在家里都沒人知道,得虧打了個電話給我,你說這要不是我,她這趟能不能挺過來都難說。
童瞳啪一下放下筷子,想說什么又忍了忍,憋住的話跟口里的餃子一起咽下了肚,童世寧說得對,這件事情里,他這個兒子沒有起到半分作用。
童世寧眼睛還瞪著:我就說,我跟你媽年紀都大了,反正身邊都沒有合適的,不如在一起互相還能有個照應。
童瞳徹底吃不下去了,他問:您這想法,我媽知道嗎?
那能說嗎?現在是什么時候,馬上都要手術了,我對她好,這些天忙前忙后的她又不是看不到,等出院了一切不都順理成章的。
這滋味真是百轉千回,萬般復雜,童瞳在心里長嘆一口氣,自家父母自導自演的這出意難忘真是令人啞口無語。
他不客氣地說:您別想一出是一出,跟我媽在一起那么多年,一直都看不上眼,橫眉冷對的,這會人生病了您倒開始獻殷情,是離婚的這些年才認清自己在婚戀市場上的行情么?知道您這條件不可能再找到比我媽更好的?
要是往常,童瞳這番話都等不到說完,就會迎來一個大嘴巴子,說不定還連帶一腳踹,但此時童瞳氣不打一處來地地盯著童世寧說完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他就是為郁星不平,跟個冷暴力狂在一起生活這么多年,老了老了竟還要被對方窮追猛打?上輩子欠他的?
沒想到童世寧毫不動怒,反而自我反省了下:我以前脾氣是不好,對你媽媽也不好,但現在不一樣了,人老了就沒脾氣了,就是互相做個伴。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童瞳在心里狠狠牢騷了一通,他說:您不用擔心我媽沒人照顧,我可以照顧。
你又不在家你照哪門子顧?童世寧反問。
媽馬上就可以辦退休了,退休了我就把她帶上,我在哪她在哪。童瞳也嗆上了。
呵呵,厲害了是不是????你媽年紀那么大了還跟你滿世界跑?我知道你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做這個做那個,我是不懂,但我就知道你媽這身體經不起折騰!童世寧毫不示弱。
童瞳睡眠嚴重不足的頭開始劇疼,不對,怎么成了他跟他爸搶他媽?他本意不是這個,而是壓根覺得童世寧不是個值得托付的對象,不會讓郁星的晚年生活更美好,只會添堵,他壓根不想看到這么個局面。
怎么會是這樣?怎么這些年不回家,一回家家里就要變天??
他擺擺手不想再說話,一頓飯吃得久不見面的父子兩人都不痛快。
正巧這時沈沉打來電話,他才從昆明回到西雙版納,把要拍攝的事情安排妥當,這才空出來問童瞳的情況,正好撞到童瞳氣不順的槍口,他在電話那頭磕巴了下,童瞳深呼吸了幾口,把情緒壓下去,緩聲把郁星的手術安排和醫生的話簡單講了講,又問了劇組的拍攝情況,兩個人沒聊上幾句就匆匆掛了電話。
他完全忘了,至少到宜江后要給沈沉去報個平安,從在武漢機場見到邊城開始,離開宜江后的五年就仿佛被拋到了腦后,仿佛那是發生在另一個平行時空的人生,這會接到沈沉的電話,讓兩邊的空間世界有了一絲關聯,他意識到童世寧說得對,他這個工作性質,確實沒辦法照顧家人。
于是看童世寧的眼神柔和了點,對郁星來說,童世寧的確不是個好選擇,但是總歸是個選擇。
只是童瞳的記憶里認知里已經根深蒂固地把父母關系等同于冷暴力和徹底破裂,這會讓他接受兩人有可能會再次走到一起,太難了,他做不到。
吃完飯回病房陪郁星待了會,郁星看他滿眼的紅血絲,催他回去睡覺休息,他也確實扛不住,把酒店房卡拿了一張給童世寧,讓他晚一點直接過去,最近都可以住那邊,童世寧嘮嘮叨叨一邊說浪費錢,一邊又把童瞳那個有本事的朋友感謝了一番。
回到酒店房間,童瞳連行李箱都沒散開,脫掉外套鞋子倒在床上就睡著了,這一覺很沉,連夢都沒做,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連睡覺姿勢都沒換過,直接從下午三點睡到了晚上十點,醒來后有深度的恍惚,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今夕又是何夕。
拉開落地窗的窗簾,外面雪仍未停,房間在十九樓,看得到城市朦朦朧朧的點點星光,不一樣了,童瞳想,什么都不一樣了,宜江有了那么多高樓,他身在故鄉,卻覺得自己像個過客。
床上的手機叮地一聲,是邊城的消息,他似乎也剛醒:睡到一半餓醒了,你有沒有睡一會?晚上吃了沒?
童瞳這才后知后覺地覺得了餓,中午被童世寧那個震翻天的想法驚得餃子都只吃了一半,這會補過覺后困倦微消,腹中的饑餓感才海浪一樣地卷上來。
但他回:也才睡醒,一會問問酒店有沒有宵夜,或者叫個外賣上來。
邊城的消息回得很快:這家酒店的東西不好吃,這種天氣讓外賣員歇一會吧,我來接你,一起吃點東西?
童瞳站在窗邊握著手機,心里浪花一樣翻騰的不止是饑餓感,還有那些年邊城總是帶他去這里去那里,吃這個吃那個,西壩的魚,咕嘟咕嘟冒熱氣的潮汕砂鍋粥,七叔的農家菜,何叔的燒鵝像陳年畫卷一樣徐徐展開,里頭的食物跟人都是鮮活的,他自己,邊城,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取笑對方,吃完還要摸摸對方的肚子,還好還好,腹肌還在。
突然就感到了軟弱,童瞳順著窗玻璃滑了下去,他坐在地上,房間的燈是暗的,他捂住臉,不明白自己這些年都做了什么。
那一頭邊城遲遲等不到回信,他攥著手機,猶豫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按下那串從來沒有忘記過的號碼,卻沒撥出去,過了會又一個個刪掉,他想,還是別逼他吧,算了,他重新打下一行字:我幫你叫東西送到房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