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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場如救火,何況小師叔是恩人,她也不便再推辭,匆匆洗了臉,一面勾臉一面順戲詞,甚至都忘了自己到底干什么來的。
倒是小師叔交代完了也不走,還親自拿白瓷甌給她調胭脂油彩,靜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此去長安,你要小心。”
長安,什么長安?綏綏茫然抬頭看他,小師叔微笑,“魏王南下,你這金屋里藏的嬌,還不跟著去么?”
“我才不去!”綏綏下意識地反駁,思及小師叔并不知道他們實際的關系,只得又裝出哀怨的樣子,“殿下他呀,早就厭膩我啦,他那名聲,小師叔還沒聽過么,長安不知多少美嬌娘等著他,他才不想把我帶回去呢。昨天他就和我說了,要打發我走來著。我都想好了,等他一走就開個小酒鋪子。地方我都看上了,就在南大街,炸油糕那家對過。到時師叔可別忘了來捧場!”
小師叔凝神了一會,搖頭輕笑,“他果然是真心待你好。”
“……啊?”
綏綏愣了一愣,懷疑自己沒說清楚,“師叔您老人家聽仔細,他可是要趕我走的!”
“他此一去,前途渺渺,是福是禍尚不可知。不拖你牽涉其中,才是為你好。”
“噯喲喲,有家可回,還不好么!師叔真會替他講情。”綏綏不屑一顧,撇撇嘴,“他爹爹是天王老子,在咱們這荒山野嶺,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還有些不自在,等回了天子腳下,他就有爹爹兄弟護著了,橫行霸道,誰敢惹他?”
小師叔無奈,“皇城若是這樣的人間寶境,貞賢太子又怎會死于自戕。”
“也許——”
綏綏認真想起理由來,小師叔卻俯下了身。他的長發垂下來,綢緞簾子似的阻隔開了他們與外面的人聲,像說悄悄話。
他的聲音也很輕很輕,“大梁國祚八十載,代代天子生母皆出自五姓七望,李家名義上坐擁江山萬里,只怕大半都要與世族共享。惟有貞賢太子,生母只是五品長史之女,現在,他死了。而魏王,是宮娥的兒子。”
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
什么門閥,王權,江山,是她從未窺見過的李重駿的另一面。她不懂,只隱約聽出來,陛下招他回京別有用意。
她莫名想起了傳下圣旨的那個夜晚,李重駿在燈前燒掉信箋,燈燭惶惶,他晦暗陰郁的神色。
她又想,小師叔說得這樣隱晦,一定是覺得她能聽懂,可她真的不懂,太丟人了。于是她點了點頭,決定先轉開話頭,“小師叔怎么忽然和我說這個?”
小師叔嘆了口氣,又瞇眼笑了起來:“我看他待你不錯,替他說說話罷了。我不說,他的心意,也許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這話怎么聽怎么不吉利。她也沒辦法辯駁兩人根本就是逢場作戲,戲演完了,自然要拆伙,只好不言語。
涂完了白水粉,她忽然覺得不對,又問:“噯?這些事情,小師叔你又是怎么知道——啊——”
一語未了,她眼皮上忽然被刮了一下,原來是小師叔給她抹了一道胭脂油彩,粉白臉上一痕濃濃的桃紅。
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師叔!”綏綏氣咻咻要理論,小師叔卻早已拂袖離去。他那頭發也不知道用什么洗的,一股子濃郁的蘭麝香氣,還有那似有似無的淡巴菰氣息【1】,停在綏綏肩頭,經久不散。
她忽然覺得李重駿至少還有一個好處。
他不怎么用香,身上卻有種清清爽爽的氣息,像松柏木,比香還好聞。
綏綏聽了一通云里霧里的講說,又被這香氣一迷,整個人頭痛欲裂。可等她上了場才發覺,自己的腦子何止可以裂——連炸也不在話下。
注:
【1】淡巴菰: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