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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綏急于爬起來查看,李重駿卻仍牢牢抱著她,像是費了很大力氣。他似乎不想管自己的病癥,只想同她說話,輕聲說,
“小時候我捉住過一只羚羊,很大——就像你這么大,我很喜歡它,抱著它滾到地上也不撒手,可是它掙脫來掙脫去,跑走了。”
李重駿很少講起他的過去,綏綏愣了一愣,方才好奇道,“咦?皇宮里也養羚羊?和戈壁灘上的羚羊是一樣么?”
“就是西域進貢來的。”他說,“在上林苑。”
綏綏輕輕“哦”了一聲,輕易地想起了故鄉,想起了小時候,和同村的男孩兒們一起騎馬去放羊,在水草豐美的涼州的夏天,她第一次見到羚羊——
那只長長角的大羊正在被豹子追逐。
眼看羚羊體力不支,就要被吃掉了,她嚇得哇哇大叫,就在這時,是一個哥哥策馬迎上去,放箭射中了豹子。
那頭豹子那么壯,那么兇,跑得風一樣快,竟然一箭就被射中眼睛,放倒在了地上。
綏綏繪聲繪色地描繪起那個激動人心的場景,“他把那只豹子拖回村口,所有人都嚇壞了,他就拖著他,一直拖到盡頭的一戶人家,用這只豹子,娶走了他喜歡的那個姑娘,村里的女孩子見了,都羨慕得不得了……”
李重駿很是不屑:“那算什么本事,又有什么好羨慕的。你要是喜歡——”
綏綏急忙辯護道:“那個哥哥可是我們那里有名的英雄,十里八鄉都有名的,打獵百發百中,可英武啦,好多姑娘都喜歡他,能嫁給他,當然讓人羨慕,換成是你呀,一百只也不中用!”
李重駿語氣酸溜溜的,“為什么?”
綏綏翻了個白眼,“因為她不喜歡你呀。”
他有點兒氣急敗壞:“誰說我要娶她……要是你呢。”他的聲音更低了,“倘若是我……我去提你的親……”
這都是什么奇怪的問題,看樣子是真的病了。綏綏想轉過身去摸摸他的額頭,卻還是掙脫無果。
她打了個呵欠,敷衍道,
“倚著殿下的性子,還提親呢,不強搶民女就是百姓的福氣了。若你不是個王爺,到了我們村子,可是連村口都進不去的。別說我的爺娘不會答應,就是村子里的叔叔伯伯,他們要是知道從前你是怎樣對我的,肯定會把你綁起來丟出去的。”
好久,李重駿都沒出聲。
綏綏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悄悄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頰,似乎沒方才那樣熱了。
她費力地拽出自己的被子,分到了李重駿身上。雖然他懷里有點兒硌,但綏綏還是沒有動,等了半夜,他終于漸漸退燒了,她也才朦朧睡去了。
月漸漸升上去了。
白霜似的月光凝在她枕邊,明晃晃的,以至于夢里還是白天。
她夢見涼州,大片的葡萄架地映著白閃閃的大太陽,她提著籃子,和李重駿在地里面摘葡萄,恍惚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他也不是什么公子王孫了,穿著鄉下黑色的夏布衣袍。
粗糙的布料,粗糙的樣式,看著好笑得很。
他一面摘,她一面吃,吃膩了葡萄,又嚷著吃墻外籬笆的果子。
那棗樹是另一家的了,李重駿似乎并不愿意,可是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他就真的爬到了那面籬笆上。
棗子沒有摘到,卻被那家主人看見,跑去告訴他的阿爺,讓他挨了打。
她知道了,忙去找他,在那綠陰陰的小院子里,他走路都不穩當,臉上卻是她熟悉的不耐煩,說他沒事,趕她回家。
她滿心的愧疚,哭了起來,他忍無可忍,吻了她。
吐息間有清冽的松柏氣。
綏綏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夢,她以為自己會很討厭李重駿,可是夢里的她分明羞澀著,醒來之后也還是很快樂。早上燒水的時候,甚至蹲在地上笑出了聲。
一抬頭,李重駿竟然站在她跟前,披著織錦的襕袍,居高臨下地挑眉,像困惑又像嘲笑:“你臉紅什么?”
“我沒有!”綏綏捂上臉,發覺燙燙的,于是改口道:“是水......水太熱了!”
“那你笑什么?”
“我……”綏綏忽然計上心頭,起身洋洋道,“我做了個好夢,夢見殿下偷別人家果子,被人捉住打了個半死。”
這下輪到李重駿吃癟了。
綏綏趁機連忙跑了,量他也不敢拿她怎么樣。
現在他們被困在這里,他是個王爺又如何?
得罪了她,就徹底沒人搭理他了。
這樣苦中作樂的無聊日子,綏綏起初并不覺得什么,可一眨眼,十五日過去了。
盡管每天都有人來送飯食,洗澡水,換洗的衣裳,李重駿的傷也漸漸地好了,她卻越來越覺出了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