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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堂會審那天,是長安七月的第一場雨。
早上時只是烏云密布。李重駿先進宮去了,太子妃這些日子都被禁足,聽說身子也很不好,晚些吃了藥,才被楊家的女眷陪著離開了東宮。
貴人們都不在,宮人們卻比往常更斂聲屏氣。
之前那個梅娘供出太子妃指使下毒,眾人都以為太子妃要倒霉了;而如今又扯出巫蠱一案,太子與太子妃皆為此害,其中毒手想必另有其人。事情愈發撲朔迷離起來,巨大的恐怖就像這窗外的天氣,烏云壓著整座宮城,卻不知哪塊云彩有雨。
只有綏綏不關心這些。
翠翹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綏綏一旦身子好些,便立即接替了宮女,自己照料起她來。
茶房煎了人參歸睥湯來,有點燙,綏綏慢慢吹涼它。就在這時,夏娘忽然來了。
綏綏只得走出來迎接。
她已經好幾日沒見過夏娘了,上一次的時候她還在病中,半夢半醒地躺在榻上。那時的夏娘滿臉擔憂,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可見她實在虛弱,到底沒有對她說,只是折身出去囑咐宮娥。
這次夏娘帶了些補藥來,也沒有對她說什么,只在喝茶時問了句:“姑娘帶來的那個姑娘,就是姑娘的親姐姐?”
現在夏娘不再罵她了,甚至還對她恭敬起來,綏綏反倒如坐針氈。
她告訴夏娘,翠翹原是她義結金蘭的契姊。
夏娘笑說:“怪不得,她同姑娘倒長得不像。“
翠翹的確一點兒不像她,也不像阿武,甚至不像個西北人。翠翹的好看,是那種水墨畫似的好看,面容清淡,被一層煙雨籠著,就算看不清她的容貌,也知道是個美人。身子弱,說話也斯斯文文的,特別像南曲里的書香小姐,許是她從小便扮做閨門旦的緣故。
但綏綏此時看著夏娘,總覺得她話里有話。
夏娘走后,她回去想接著給翠翹吹藥,卻發現藥碗已經空了。
綏綏驚訝道,“這么一大碗藥,姐姐一口氣都喝了?”
翠翹虛弱點了點頭,順手合上了榻邊痰盂的蓋子。
綏綏很高興,雙手合十道:“神仙保佑,有這樣的力氣,可見姐姐的病快要好了!”
翠翹卻嘆了口氣說:“我這病,怕是神仙也難治的。苦藥喝了這許多,到今日,也還拖著個病身子,我自己都怪沒意思……”她瞧綏綏氣鼓鼓的,很著急的樣子,忙又笑道,“好妹妹,我胡說的。我才吃了藥,倒覺得困了。瞧你瘦成這樣,不要照顧我了,也去歇會子,好不好?”
其實就算翠翹不趕她走,綏綏也是要偷偷溜出去。
方才她目送宮人送走夏娘的時候,在飛閣上遠遠眺望見了賀拔。
他沒有穿明光鎧甲,卻帶著刀,高得顯眼,就立在崇文館旁的一道宮門下。
她之前就聽說了,東宮出了這么大的事,原先的守衛都換了一批,連太子手下的武將也來親自鎮守。自從賀拔在麗正殿受辱,綏綏就沒再見過他,她知道自己無顏面對他,可是這一次,她不得不去找他。
有些事情,也許只有賀拔才會同她說實話。
李重駿不讓她出自己的庭院,但綏綏床下的小柜子里藏著各種各樣的衣裳,打扮成小宮娥一點兒都不難。
她沒想到,難的是自己的身體,走不了多遠就腰酸背痛;而更讓她難堪的,是賀拔根本不打算理她。
綏綏好容易溜到甬路的另一面,在宮墻的藤蘿下對他小心地對他笑了笑,賀拔卻毫無反應。
他一定是看見她了,綏綏分明感到他們視線交匯,然后賀拔怔了一怔,也許是被她消瘦的樣子嚇到了。
但他隨即挪開了目光。
綏綏站了一會兒,只好伸長胳膊對他招了一招。這下他可有反應了,綏綏心頭一喜,正要提起裙子走過去,卻聽身后一陣甲胄清脆的聲響,原來是兩個羽林郎從巷子里走了出來。
綏綏還維持伸著胳膊的姿勢,那兩個羽林郎回頭看了看她,見她鬼鬼祟祟,不像個好人,抬手就要拔刀。
她倒吸一口涼氣,連忙站正了,到底是賀拔過來替她解圍,先對她說:“好了,你回丹陽門告訴他們,我都知道了。”又轉而皺起眉問詢那兩個羽林郎,“你們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