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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他說得艱難,聲音又低,像在求她一樣。
綏綏想,如果她在這一刻死去,也許,就不會記恨李重駿了。就像每一次,在涼州的戲園,在隴西的寺院,在雨夜的魏王府,當死亡從天而降,其實,她從沒有恨過李重駿。
可惜,她沒有死。
她不僅沒有死。她抱著李重駿浸泡在漆黑的洪水里,又冷又疼,就在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她聽見了低低的哨聲。
叁長一短,她并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可李重駿卻有了反應。她已經不記得到底經歷了什么,她只記得有人把她往岸上拉,她記得自己被抱上了馬背,她伏在一個男人的背上。
可他不是李重駿。
那人騎馬也沒有李重駿騎得好,顛啊顛啊,顛得她都要吐了。他們走了很多山路,山上的樹高高矮矮,葉子沾了水,鋒利得很,把她的臉都劃破了。他們走到雨都停了,云開月散,露出漫天的星子,然后星子也沉了下去,天邊浮起青的黃的紅的淡光……就快要亮了。
他們終于停了下來。
有人把她扶進一處高墻下的小門,進到一間房子里,她終于可以吐了——
卻有人,遞來一只白玉的痰盂。
白玉的痰盂,那樣純膩,似乎是和田的玉,在昏黃的燈下泛著金色的光澤。
她其實早已經明白了。可她還是抬起頭,看清身邊兩個穿襦裙的侍女。
綏綏怔怔地問:“這是哪里?”
她們恭敬地說:“是太子殿下清涼山別業。”
綏綏可知道的,這些別業,都是公子王孫所有的土地田宅。他們不事生產,就靠這些田莊地產過活。
李重駿做魏王時,再不受待見,也有萬戶的食邑。
這里不是東宮,可依舊是李重駿的地方。
她到底,又被他關押了起來。
那些侍女根本不理會她的反抗,溫和又不容反駁地替她沐浴,梳頭發,換上孔雀羅的襦裙。這種絲羅柔軟輕薄,金銀粉繪,尋常人見都難見到的好東西,一層層地裹到她身上,綏綏卻一點兒也不快樂。
她早就該想到的。
也許,她從逃出東宮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李重駿的另一重圈套。她不知道李重駿想干什么,可這清涼山的一切,猶如鐵桶般的一切,顯然是早已謀劃好的。
綏綏一整日都被關在那間院子里。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肯吃飯。
侍女把粥碗端到她手里,她真恨不能把它們都丟掉,可她是挨過餓的,抵死不能浪費糧食,只好閉緊了嘴不理她們。
她一天沒吃飯,他們不知從那里,把小玉尋了過來。原來小玉真的還活著,她伏在地上求告道,“姑娘再不吃東西,太子殿下發怒,奴婢們都沒命了。您就當可憐可憐奴婢,多少吃點兒罷。”
綏綏皺眉看了她一會,忽然說,“這么狠辣的人,你當他的奴才,有什么意思?不如……你跟我一塊兒跑吧!咱們遠走高飛,離這里越遠越好。”
小玉也不哭了,而是驚恐萬分地望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再沒人敢來勸她。
直到李重駿來。
他當然也沒有死。
他走進來的時候,已經是那天的傍晚。雕花木門半開著,天邊夕陽燒得一片金紅,像一匹濃艷的織錦披在他身上。他更瘦了,也許是身上有傷的緣故,穿著寬敞的襕袍,袍角袖角都被風吹起來,竟還更瀟灑了。
看得綏綏想要暴跳起來打他。
她坐在榻上,他就坐到旁邊的胡床上,把案上的粥碗端到她面前。
綏綏看也不看一眼。
可是,李重駿多么無賴,他自然知道怎么對付她。他只說了一句話。
“你就不想知道,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兒么?”
綏綏愣了愣。過了一會兒,她還是無聲地轉過臉來。
李重駿笑了笑,夕陽融化到他眼睛里去了,烏亮烏亮的。
他說,“吃了它,我就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