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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綏愣了一愣。
她數過了,除去磕掉的部分,只剩下十九個字,李重駿怎么念出這么多來?
她掰著指頭算不清,驚奇道:“噯,殿下怎么知道?”
李重駿看了她一眼:“不過是《心經》的開卷。這玉不是你的?”
綏綏忙道:“是!當然是我的……是我從敦煌集市上淘來,一路帶到長安的。掉在湖里的時候磕壞了,我現在也沒有別的首飾了,這才找小師叔來,想請他幫我拿去鑲的。”
她回頭,對著小師叔使眼色,求他不要出聲。
小師叔就站在不遠處,可陽光太充沛了,屋脊青色的磚瓦粼粼泛光。一片茫然金光照在他臉上,也不知他看到了沒有。
反正,小師叔的確沒有出聲。
綏綏也沒心思去管他,悄悄轉回了身。
去看李重駿。
他閑閑摟著她的肩,還在打量那只玉,不過神色如常,似乎并沒有發現什么異樣。
綏綏趁其不備,一把搶了過來。
她想逃跑,可是李重駿的手臂壓在她肩上。
他睨她,“你想要首飾,為什么不和我說。”
綏綏小聲頂嘴:“太子殿下不是要打仗了么!誰知道你這么閑啊,還來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一語未了,他就抬起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臉頰,把綏綏臉上的肉都擠變了形,像只合不上嘴的魚,肯定丑死了。綏綏這么一想,又想起自己滿臉的紅點點還沒有消下去,連忙用手去捂。
李重駿非但不撒手,反愈發用力,把她的臉捏出各種樣子。
他還得意地笑了起來。
綏綏焦頭爛額地掙扎,叫道:“干什么呀!你還是太子呢!太子就你這個樣子呀!——你無聊!無聊!”
她要是皇帝,見到李重駿如此頑劣的樣子,一定氣得廢掉他。
可綏綏雖然懊惱,卻又覺得熟悉。
這樣的李重駿,她仿佛是在哪里見過。
她想了一個晚上,忽然明白了。
原來是在夢里。
晚上的時候,綏綏又做起了那場夢。
和他們被關在魏王府的雨夜時一樣。
她又夢見了涼州。
還是那白晃晃的棉花地,綠蔭蔭的葡萄架,湛藍湛藍的天空,萬里沒有云彩。李重駿穿著粗糲的青布袍子,袖子用破舊的羊皮綁得緊緊的。
他的手也粗糙了許多,不再潤澤如白玉,不再矜貴地生著薄繭,而是像阿爺,有好多堅硬的細小傷口。
卻讓她好生歡喜。
也許因為上一次做夢的時候,他吻過了她,所以這一次,他拉起她的手,她很羞澀,卻沒有掙脫。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
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竹簾還沒有收起,縷縷涼風輕拂,簾底一地粉白落花。
內室里多了一只藤箱籠。
侍女說:“是太子殿下打發人送來的。”
綏綏打開它,里面亮閃閃的,迭放著織錦衣袍,鈿合金釵,描金琵琶倚在角落,玉佩散落得到處都是。
侍女們都很驚奇:“殿下怎么忽然賞給姑娘這么多珠翠?又沒有宴飲,這些金銀冠子去哪里戴呢。”
可只有綏綏認得。
這都是她在涼州時穿戴過的東西。
李重駿竟然一件不落地留存著。
這些珠翠,華袍,見證了那只可惡的小狐貍精,和她紈绔荒唐的主人一起,在涼州銀篦擊節,放歌縱酒的時光……盡管那都是虛假的,盡管她也吃了許多苦,可人世的變遷這樣多,這樣難以預測,綏綏現在看著它們,像是隔了許多年再回望。
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些快樂。
和危機四伏的長安相比,那的確是段快樂的日子。
這時綏綏才起床,一時興起,正好梳頭勻面,盛服打扮了起來。她提著裙子跑到二樓,掀開竹簾,簾外是寬敞的涼臺,外面陰雨綿綿,她不理會侍女的驚訝,漫步到了雨里。
纏綿的雨聲似珠玉落盤,恍若有琵琶之音。
不知為何,她好生輕松,自從翠翹歿去,她還是第一次覺得這樣輕松。
綏綏張開手臂,合著這雨聲旋起身來。
她沒有學過胡人的胡旋舞,可到底是刀馬旦出身,一口氣轉幾十圈,輕盈窈窕,不費吹灰之力。
如果不是遠遠瞥見李重駿,她一定可以轉得更多。
他從高高的廊橋上走過,穿著青金錦袍,翩翩俊秀。身后跟著許多侍衛,似乎是要去干什么。
他看到了她。
綏綏起初很不好意思,慌忙停了下來,收回手臂不知所措;可隨即,她又忽然抬起頭,對著他大大方方地笑起來。
離得這么遠,他大約看不到她臉上難看的紅點點。
他稍稍駐足,也笑了。
綏綏想,倘若不是這天遇見了小師叔,她一定會去見李重駿,然后把她做的夢全部講給他聽。
她是在假山后的亭榭旁遇到小師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