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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叔哈哈笑起來:“你還真信了?”他說,“我當然是為了報仇。”
綏綏目瞪。
他又說:“不過,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一個姑娘,你……長得同她很像。”
綏綏口呆。
小師叔道:“像到我甚至想過,會不會,你就是她的女兒。”
綏綏道:“她已經有女兒啦?”
小師叔輕輕點頭,綏綏欲言又止,看了看他,他倒先笑了:“當然不是……同我。她對我有極大的恩情,可她是金枝玉葉的小姐,自然也要嫁給公子王孫。雖然后來出了變故,家破人亡……這還不算,那個害死她母家的罪魁禍首坐上了更尊貴的位子,又要來娶她,甚至不管她已經嫁人,有了孩子。她受不了折磨,投河自盡,可就算自盡,也是從從容容的……”
綏綏總覺得這個故事似曾相識。
她還在思忖,小師叔說了下去,“她死了,什么都沒有了,連她才出生的女兒都下落不明。沒有人知道那女孩兒是否活著,又去了哪里,我也只知道她家的祖籍關隴一帶,于是,就來了涼州。在涼州,我見到了你……可是你的鄉籍名姓明明白白,我到你口中的出生之處打探,村子里還在世的人,都是看著你長大,不會有錯。也許天底下就是有這樣巧合的事,又也許,她轉世投胎,成了你……你出生的那一年,恰好是她投河的那一年。我從不相信這世上陰司地獄,六道輪回,更不愿相信她坎坷了一世,再回到人間,仍是命運流落。”
綏綏沒想到怎么越講越成了鬼故事,想要攔住小師叔不要再說下去,可她抬起頭,小師叔正在怔怔看著她。
“十年來,我已經認定了你不會是她的女兒。”看著她,也許是沾染了雨氣,也許是淚,他瘦削的臉上似乎水痕,“可是……你怎么會有那只玉佩,那是她的玉佩。”
綏綏愣了一愣。
不過須臾,她就像五雷轟頂,跳起來渾身去摸那只淡綠的玉佩:“那只玉?你認得?”
她語無倫次,“你怎么知道是這塊玉?李重駿說上面就是尋常的經文,還是塊破的……”
他神色凄迷:“正因為它的殘破。是官府去抄家的時候,摔崩了那塊玉的一只角。”
綏綏太過于激動,一說話,就像要哭似的,“是淮南王妃?那個小姐,就是淮南王妃,對不是?”
話一出口,小師叔忽然一把鉗住了她,眼底一片殷紅,與他柔媚的眉目極不相稱。綏綏明白她說中了,叫道:“是翠翹!翠翹!你不記得她了么,她才是淮南王妃的女兒,是她把玉交給我的!”
外面雷聲大作,轟隆隆照得亭內一片雪白。
她從沒有見過小師叔這樣可怖的神情。
他目眥欲裂:“她在哪兒!”
綏綏恍惚地說:“她死了……”
她大哭起來:“姊姊死了,她已經病死了!”
小師叔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頹喪地倚在闌干上,任由雨水潲進來,沾濕了他的衣袖。
后來過了很久,綏綏才真的弄清楚當年的緣由。
在許多年前的金陵,有一門望族姓喬,雖不是五姓,家中卻也頗做著幾個官。不然外孫當年落魄的時候,他們也不會有膽子將他庇護起來。
這家的小姐是個伶俐可愛的姑娘,就像話本里的那樣,她喜歡上了那個長安來的,豐神俊朗的表哥。可后來就是這個表哥,為了得到崔盧的助力,竟陷害得喬家滿門抄斬,以表誠心。
這位小姐也被關入了獄神廟里,整日織布漿洗,沒過多久,表哥做了太子,太子的外祖是罪臣實在不好看,于是崔盧又上表為其平反,給了個虛名。為顯皇恩浩蕩,又把這個小姐弄出來,嫁給了淮南王的世子。
小姐從沒有去過長安,也不可能見過夏娘。那個淮南王世子倒是在皇宮里做人質,直到成親的年歲才回到淮南——
原來翠翹那副煙雨輕輕的相貌,是源自她的阿爺。
如此陰差陽錯,就因為這一張臉,讓小師叔錯過了小姐的女兒,甚至眼睜睜看著她生病,衰弱下去,卻毫不知情。
咫尺天涯,不過如此。
綏綏想起她吃過的那些牛奶雞蛋醪糟,不由得如鯁在喉,就像她偷去了本應該屬于翠翹的東西。
她嗚咽著攥緊了手,咬牙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報仇呢?”
過了好久好久,小師叔才終于說話,生了場大病似的,“只有太子……這世上皇帝最怕的,只有他的太子,何況是李重駿這樣的太子。”
綏綏淚眼朦朧地怔了怔。
李重駿是挺可怕的。
綏綏怕他,沒想到皇帝也會怕他。
小師叔告訴她,她才知道,原來李重駿和她打打鬧鬧的這兩年,已經積攢了相當的勢力。
因為皇帝要打壓世族,又不敢明目張膽,只好借助他這個宮婢的兒子,于是許多寒門弟子都投奔到太子門下——比如賀拔。征討高句麗的戰事,是李重駿一手促成的,除了崔皇后的倒臺,自然也少不了朝堂上臣工的支持。
皇帝只怕晚上更要睡不著了。
綏綏努力聽著,雖然還是沒大聽懂,卻記住了小師叔最后的話,“皇帝如此忌憚太子,這一仗,李重駿一旦輸了,是一定活不成了。”
他聲音淡淡,全然沒什么感情,“我自是沒興趣隨他赴死,扮做女子,也好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