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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綏心里沒底,又哼哼了一會兒,演不下去了,只得裝模作樣地做出才清醒的樣子,請宮娥倒茶來吃。
宮娥倒了茶來,扶她起來,“喏,小娘娘,慢點兒起來,小心燙?!?
綏綏是侍兒扶起嬌無力,才坐起來,一眼就看到了皇帝。
他竟就坐在不遠處幔帳后的矮榻上。
紗帳朦朧,他穿著寬袍大袖的青紗道袍,像一層又一層的大霧罩著遠山。萬般都不清晰,只有那幽幽的眼神,說不上多銳利,卻深不見底。
綏綏差點把茶灑在床上,忙爬下來跪在地上,伏身道:“見…..見過陛下,陛下……陛下怎么來了!”
宮人后來教給她了,她是東宮的人,所以要隨著太子稱自己為兒臣。
皇帝揮退了宮娥道:“為何病了,可又是他們照顧不周?”
綏綏趕緊道:“不...不,是兒臣自己身子不爭氣。”
皇帝閑閑哦了聲,忽然說:“方才夢見什么了?”
“兒臣沒、沒有夢見什么?!?
他靜靜地看著她,“你說話了。”
綏綏咬牙,“兒臣有罪!擾了陛下的耳朵……”她只是認錯,皇帝問她可還記得自己說過什么,綏綏也呆呆搖頭,傻里傻氣的樣子。
皇帝卻微笑了:“你叫太子殿下。”
胡說八道嘛!她根本沒念叨李重駿!
綏綏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只好不言語?;实塾值溃澳氵€叫了娘?!?
他頓了頓,“你的娘……你還記得她么?”
綏綏幾乎屏住了呼吸,像是在波濤洶涌的大河中抓住一塊浮木。她緊緊抓住了,又不敢表露,只是搖頭道:“回陛下,兒臣不記得了?!?
皇帝閑閑地應了一聲,又隨口問起她的鄉籍姓氏,綏綏也只是搖頭。
“兒臣……都不記得了?!?
她低頭掩著臉頰,很難過的樣子。
手腕的梔子花都謝了,蔫蔫的泛了黃,她故作忸怩地摘下來,窺見皇帝看過來的眼神,忙靦腆解釋道:“兒臣涼州長大,居無定所。自打記事起便只認得西北風物。家鄉父母,一概不記得了……只有一塊玉,系在脖子上,因是塊破的,一直也沒被人搜刮了去。除此之外,就只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兒……有人抱著我搖,聽見叮叮咚咚,許是鐲子的聲音,還有一串白花花的,清香撲鼻的東西。后來我學唱南曲去,才偶然聽人說起,江南一帶夏日里總有人走街串巷賣白蘭花穿銅絲手環,也許,就是那個了。兒臣是無根浮萍,覺著親切的東西,總是不舍得撒手,于是常自己穿來戴。沒準兒……我原也是江南人呢!”
綏綏很賣力氣地唱念做打了一番,皇帝還是那藹如春霧的淡淡笑意,沒什么反應,轉而含笑道:“九郎瀕死也要包庇你,而你夢中猶念太子,對他也真是情真意切?!?
這老狐貍到底想干什么呀!綏綏硬著頭皮又說了下去:“兒臣不敢!兒臣……兒臣其實、其實……請陛下賜死兒臣!”
見她語無倫次,皇帝忽然笑了一聲,這聲嗤笑倒像極了李重駿。
他說:“這回又是為什么?”
綏綏本來就有點兒發燒,別的不會,裝傻還是會的,忙叩頭又道:“回陛下,其實兒臣……兒臣懼怕太子。懼怕極了。我與太子涼州相識,太子奉旨入京,執意帶了兒臣來長安……兒臣不怕砍頭,太子殿下的性子,著實是有些喜怒無常,尤其是……”她掩袖,臉愈發紅了,“兒臣在涼州就曾試著逃走,每次被殿下捉回去,殿下都要變本加厲地懲罰兒臣……那天在驪山湖,又被太子捉住,兒臣走投無路,狗急跳墻,所以……”
她嚶嚶哭起來:“兒臣著實受不了了,還是請陛下殺了兒臣罷。兒臣死也不要回到東宮去了!”
皇帝半晌不語,整了整袖子起身,緩步踱過那消金獸的繚繞煙霧,“也罷!既然你情真意切,那朕就準了昭訓這個請愿。”
準了…..請愿?她這是欲擒故縱?。〗椊椷€以為他會利用這個借口,正式地把她留下來,準了請愿是什么意思!
綏綏有點懵,抬頭小心翼翼覷了上去。
皇帝走近了,原來他深青紗袍上燙有竹葉的暗紋。
真要說眉目如畫,李家人也算登峰造極了。不過李重駿唇紅齒白,烏發濃眉,綠蔭間摘弓射羽,青的紅的白的,畫的是春日宴。相比之下,他爹爹就是水墨畫了,赭綠淡淡描出來的,存在檀香匣子里,中正,溫和,有端直的風骨。絲毫不像個心狠手辣的老狐貍。
綏綏小聲道:“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負手走過她身邊,并沒理會她。
她沒看到他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