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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好◎
平頂綠絨墜香囊的寬敞馬車,當中擺著一張紅木雕花浮紋小案,描金白瓷碗底留下黑乎乎的藥汁,暖爐包裹在繡纏枝紋路的云錦緞子里,旁側便是兩本地方縣志,翻開的一本用玉佩壓著。
顧云庭說“我不會幫你查案”時,邵明姮剛好看到縣志上的“安邑”兩字,聞聲抬起頭來,直直對上那道冰冷的注視。
父親和哥哥對她極少約束,公務巡視也不阻攔她同行相隨,故而養了個明媚活潑的性子,可她一時忘了,今時今日不該用這種眼神打量對方。
她忙低下頭,回道:“我只想尋得安穩庇護。”
顧云庭合上眼皮,靠在溜光水滑的引枕上歇息,他皮膚白的偏病態,狹長的眼尾似要飛進鬢里,相貌是俊俏的,可氣質過于清冷,讓人不想靠近。
邵明姮悄悄眨了眨眼睫,他又忽然開口。
“我來徐州是為了養病,與你所圖之事沒有半分助益,不必費心竭力在我這兒浪費心神,且與你說清楚了,省的白白耽誤時日。”
長睫投落在皙白的面孔,濃密如霧,就像他說這話時,拒人千里。
“我也只是想茍活下去,不想被欺辱凌虐。”
顧云庭睜開眼,懨懨望著她,末了輕聲道:“不要再畫成她的模樣。”
她是誰,兩人心知肚明。
邵明姮羞赧的點頭,自知無恥便不再出聲。
顧云庭所住院落是顧家早些年的資產,位于東城達官顯貴聚集處,地方不大不小,兩進的格局足夠安置隨行的丫鬟小廝。
邵明姮怕被拋棄,一路緊緊跟著顧云庭來到內院,地上堆積著箱籠,粗掃過去,便知物料金貴,有雕花黃梨木大箱,也有紫檀小箱,烏木和櫸木的也有,林林總總約莫十幾個,都堆在后罩房門前。
隨行侍奉湯藥的婢女喚作云輕,上階推開門,不多時便出來個模樣俊俏的梳彎月髻婢女,叫羅袖的。
羅袖把賬目冊子呈給顧云庭,斂衽福身道:“郎君,咱們剛收拾妥當,徐大人的管事便將這些物件送上門來,奴婢不敢自作主張,只將其登記造冊,等郎君看過后再決定是否搬入庫房。”
顧云庭翻了幾頁紙,遞回去,明朗的日頭被粗圓高大的槐樹擋住,他便站在斑駁陸離的光影中,披風鼓鼓脹起,他掩唇咳了幾聲,側身擺手。
“便先收了,額外騰地放著。”
羅袖應聲,道:“那我找把頂好的大鎖鎖起來。”
云輕笑:“你那手里得有幾十把鑰匙了吧,也沒墜的腰疼腿疼。”
羅袖啐她,抬手解了一把給她:“趕緊去給郎君收拾藥材,沒得在這兒消遣我。”
顧云庭回了屋,又有兩個婢女從里頭出來,輕輕合上門,提著裙擺走下來,嫣然朝云輕和羅袖笑道。
“虧得我們緊趕慢趕先整理了臥房,先前還猜郎君怕是要夜里才回來,沒成想這才剛過晌午,郎君便回來歇了。”
“舟車勞頓,郎君前些日子身體便不大好,多歇歇總是對的。”
說話這兩人一個叫銀珠,一個叫蘭葉。
顧云庭統共帶了四個婢女,此四人容貌秀麗,面相和善,舉止從容有度,一看便知是老嬤嬤教導過的。
銀珠看見邵明姮,給云輕使了個眼色,問道:“這位姑娘是?”
云輕跟著笑,卻是沒答話。
邵明姮主動開口:“我姓邵,叫明姮,姐姐們喚我明姮便好。”
四人琢磨著,不約而同稱呼她“姮姑娘。”
云輕要去藥材庫規整,邵明姮不好干等著,遂也過去幫忙。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拱門處,銀珠搗了搗蘭葉的胳膊,挑起下頜往外一瞥,小聲道:“你不覺得這位姮姑娘有些眼熟嗎?”
蘭葉皺眉。
羅袖邊走邊往腰上掛紫銅鑰匙,經過兩人身邊時頓了腳步:“不該說的別說,郎君好容易搬出來散心,別叫他再想起舊人傷懷。
眼下剛搬過來,到處都亂糟糟的。銀珠去打掃書房,郎君用的筆墨就在案上擱著,你得早些準備,郎君夜里會去看書。
正值春日,蘭葉正好可以盡情侍養花草,咱們這宅院綠植雖多,花很少,你酌量著采買,我給你派了銀子,也得事無巨細寫清楚了。”
“我得先去給羅袖姐姐倒杯冷茶。”
銀珠躲在蘭葉身后吐舌頭,羅袖假意狠狠剜她一眼,走近些壓低了嗓音叮囑:“沒郎君的吩咐,誰都不準問姮姑娘話。”
邵明姮一進院子,她們便都瞧出來了,長得跟昌平伯府嫡女高宛寧太像了。
年前高宛寧辦喪,郎君去祭拜,自此便纏綿病榻,傷懷了許久,此番隨大郎君到徐州,無非是讓他換個環境,將那故人早些忘卻。
可今日怎么就領回來個小姑娘,還長了個五六分像的臉?
邵明姮跟在云輕身后,甫一推開門,便聞到藥草味。
琳瑯滿目的貴重藥材比比皆是,只還沒有存放好,需得重新打開分類。這間房敞亮干燥,便是陰雨天也不會潮濕,很適合儲藏藥材。
邵明姮沒做過什么活計,便看著云輕做,她做完,邵明姮知曉了步驟,照葫蘆畫瓢倒是做的伶俐。
云輕余光掃去,暗暗嘆道:姮姑娘的手嫩豆腐一樣柔軟,哪里是用來做活的。
當即抬頭沖她一笑:“姮姑娘,你去外面轉轉,省的弄一身藥味。”
“我可以做的。”
邵明姮搖頭,認真綁著人參莖須,她是父親和哥哥看著長大的,好些女孩該會的手藝都不精通,父親給她請過嬤嬤教習,可邵明姮對這些事情提不起興趣,每每都用撒嬌央求來偷懶,久而久之他們便不再強求,待她便如散養一般,萬事都隨心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