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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常綠出版社的得獎名單出來了。
《你將前往盛夏》,以細膩且大膽的筆觸描繪了關于夏日的奇妙故事,難以想像作者甚至并非科班出生。整部作品以主角小夏口吻敘述她的家人在某一天全數失蹤,然而她卻還是一如往常地過著自己的日常生活,只是某一天,她突然發現家里出現了靈騷現象??
「我們歡迎首獎得主!利用本名參賽的張宙始!啊,你的名字可真酷?!?
當張宙始收到參加發佈會的通知時,他也邀了艾莉卡一起去??匆姳茸约哼€緊張的對方,張宙始就覺得放心下來。
而后當主持人唸到他的名字時,張宙始走上臺,他的雙手捧起玻璃獎座,心臟碰碰直跳。
「哎呀,這部作品的結尾可說是看哭編輯部的一堆人啊。」負責頒獎的總編輯說:「你是怎么想出這部作品的呢?」
那時候,講完制式答案后,張宙始脫口而出:「我的朋友,幫我了我很多忙?!?
典禮結束后,張宙始與艾莉卡一起在出版社前等計程車。艾莉卡穿著厚厚的大衣,眼神時不時飄過來。張宙始抬起頭,迎向對方的視線。
「你、你接下來會怎么做?我是說畢業后?!拱蚩▎枺骸甘且恢碑嬄媶幔俊?
張宙始點點頭:「對?!?
「為什么你能畫出那么多,那么多好看的作品呢?」艾莉卡伸出手,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大大的圓:「大家都說畫畫不能當飯吃,可是你做到了,真的好厲害?!?
艾莉卡眨著眼睛,低聲說:「我好羨慕你。」
那天張宙始抱著獎盃與獎狀,他感覺腦袋中的思緒像煙火一樣迸發。
「那要一起來嗎?」于是,張宙始再一次這么說了:「一起來畫漫畫?!?
隨后艾莉卡笑逐顏開,她說:「好??!」
——靠著出版社的高額獎金,張宙始付了臺北市郊區的一處獨棟別墅頭期款。他將自己所有的家當與藏書都搬過去。然后快速與出版社的編輯討論長篇連載事宜。在此期間,艾莉卡作為助手,天天都會過來幫忙。
他們花了兩個禮拜一起佈置好格局。期間張宙始的父母來過,會面有點尷尬,但他覺得無所謂,他感覺父母對于兒子如今變得有成就而感到不安的態度,很適合拿來當作下一篇短篇的主題。
那些無所謂的事情終于不會再影響到自己畫漫畫了。
然后嶄新的生活就開始了。
客廳的書架開始堆滿參考資料,從圖書館借來的工具書,以及從海外訂購的硬殼精裝書被分門別類地放好。艾莉卡會將報紙上提到他的新聞都一一剪下來,然后貼在專門的剪貼簿中。柜子多了幾個相框,是張宙始參加漫畫博覽會的小型座談會拍攝下來的。
從走廊延伸到工作室,每個可見的角落都會發現亮黃色的便條紙,張宙始所用的寫生本也會散落在各處。每當艾莉卡來的時候,她就會一邊開心地講述今天發生了什么事,一邊幫忙收拾乾凈。
即使張宙始一句話也沒回覆,也不要緊,因為只要他問艾莉卡關于作品的感想,艾莉卡一定可以說出許多,她會稱讚他是多么厲害的漫畫家,如此他就能畫下去。
在婉拒員工旅游的那天,第一任編輯這么和他講:「放松一下,不然有一天一定會累倒的。畫漫畫是你的工作啊?!?
二十一歲他出道成為連載漫畫家,那時他三個月畫一篇短篇,等到二十三歲時,包含得獎短篇,總共五篇作品集結成為短篇集出版,首刷就賣了將近一萬本,以本土漫畫來說簡直不可思議的成績,甚至還被改編為微電影,讓他一躍成為常綠出版社的招牌。
那天他和艾莉卡一起去吃飯慶祝,對方笑的很開心。
二十三歲時,他與第二任編輯花了兩個禮拜,在花蓮做第一手的資料調查,于是講述漁港生活的《迎海的日記》開始在常綠出版社代理日本月刊的雜志上連載,二十五歲連載結束,便被影視公司大張旗鼓買下版權,出版社在尾牙時頒給張宙始最佳貢獻獎,有太多人和他以及艾莉卡講話了,他只想要回家。
而且將抽中的禮物搬回去也太麻煩,張宙始從此之后就再也沒去過尾牙。
然后,二十六歲那年,艾莉卡找到他,說:「我不能再待在這里了。」
那時張宙始剛完成一份線稿,他準備要讓助手完成背景的作畫,那時別墅里總是有人來來去去,編輯會過來收他原稿,有些記者也會過來做採訪,那些他不是很擅長的部分,都是由艾莉卡幫忙負責的。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艾莉卡是他一直以來畫漫畫的重心,每當故事有草稿時,艾莉卡將會比編輯更早聽到雛型,張宙始會從開天闢地之初開口,從他是從哪來的靈感,到哪個分鏡可以如何呈現,他會花上許久許久,將想法全交予艾莉卡。
等著對方回應「好厲害」,之類的。
「我不想要??拖累你?!拱蚩ㄩ_口了,她的聲音微弱:「我、我什么都不會,我也想要學畫畫,你的助手都可以幫你漫畫變得更好??」
「我又不介意。」他一邊說一邊揮動畫筆:「而且如果你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張宙始?!拱蚩ㄕf著說著就哭了出聲:「我想要知道,你是為什么能一直畫下去?!?
他想要對艾莉卡說,閉嘴,假如她也有心想要在漫畫上發展,那就做到像自己這樣,就做到彷彿要把靈魂全都燃燒的模樣吧。不要只會問為什么——
「所以,你可以等等我嗎?」
張宙始回過神:「什么?」
「等我,等我變得更厲害,我會來幫你畫出更好的漫畫,或許要花好久的時間,但我,我想要看看你的世界是什么樣子!」艾莉卡提高音量說:
「張宙始,你的作品最有趣了!」
后來艾莉卡離開了。一個月后張宙始收到了婚禮的喜帖,才知道對方被家中強制安排相親,而且很快就定了下來。
他沒有去婚禮,而是開始進行下一次長篇連載《奇箱談》。張宙始感覺工作室似乎少了些什么,但他沒有很在意,當《奇箱談》連載到一半時,助手們遞出辭呈。而他不明白,他給了他們相當寬容的條件,一次,又一次,把事情做好就行。就算要重復上百次也沒關係,因為漫畫,因為藝術本來就是要如此打磨的事務。
他回到一人的作業模式。三十歲時《奇箱談》順利完結。
他與編輯討論下一部作品的題材時感到無比的煩躁。他并不會疲累,也回絕了所有活動邀約,只有擔任漫畫比賽評審會持續進行,所以他并不需要任何提案之間的空檔時間,他有無數個故事存在于腦海里,只要能夠畫出來就行,只要他的手還能提起筆,就能繼續畫。
會給誰難堪那種事何須在乎,只要能畫漫畫就行。
他有種預感,只要他畫的夠多,畫的夠好,艾莉卡就會回到自己身邊,然后張宙始會繼續畫畫,對方也會說著他的漫畫很有趣。
編輯換過一個又一個,而租書店、錄影帶出租店也被淘汰,日本與韓國作品大量流入市場中,臺灣漫畫還來不及思考該如何轉型,就幾乎被扼殺殆盡。他一邊畫著短篇作品,一邊在接下來雜志??膸啄旰?,變成線上連載,最后依舊落腳于常綠出版社的紙本漫畫線上連載平臺。
三十九歲那一年,張宙始維持著一如既往的生活,他會在早上六點起床,為了健康著想,他將晨跑習慣移至早上,完成后去街角的早餐店吃飯,然后回家,畫圖到十二點,為了節省時間,他習慣平日只吃泡麵,在晚上他會看一部電影,最后再畫到半夜。
然后他終于查看電子郵件信箱。
信的主旨是:「劉虹瑜的葬禮」。
張宙始點開后,上面簡單交代了往生者因為兩星期前的車禍而離世,雖然會是私人追悼會,但因為往生者廣結善緣,有許多朋友,因此會一一詢問這些人的出席意愿。
張宙始盯著電腦螢幕,直到眼前一片昏暗。
話說,他現在才想起來,那是艾莉卡的本名啊。
于是他在確認完電子郵件后,放下手中陪伴自己十五年的沾水筆,接著起身,去往樓下,倒了一杯水。
冰水灌下喉嚨的同時,他第一個想法是,從今以后,艾莉卡就不會再給他讀后感想了。
隨后,他被冰水嗆到,猛地咳嗽后,張宙始驚恐地抬頭,他看著自己長滿繭的雙手,意識到他從未將艾莉卡當作朋友。
那天他打電話給編輯,一接通,他立刻說:「我不想畫了,我再也不要畫漫畫了?!?
沒有等編輯回覆,他蹲在地板上,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