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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印書還要一直跑印刷廠確認,還是能在手機上看的比較方??」
英燕走進電梯時,部門的兩位實習生立刻閉上嘴巴,他們一邊大力點頭,一邊直接出去走廊,往漫畫部的方向逃去。
她隱約地聽見其中一位女生在大喊:「夭壽噢,那是那個,『鐵血的高英燕』!」
她感覺自己的青筋正在暴跳。
正如同張宙始以我行我素的態度被叫做「那個混蛋」,彷彿哈利波特里不能說出名字的那個人;英燕也有類似的稱號,叫做「鐵血的高英燕」,她懷疑漫畫部里有哪個看自己不爽的人先起頭的,她也不過曾經在與某位漫畫家進行場地協商時,打電話痛斥主辦單位不尊重人,當然還有跟條漫組的同期編輯吵過架,認為他們就著條漫輕而易舉能找到人取代的特性,直接淘汰掉點閱率不高的作者。從此好像全部同事都怕惹到她一樣敬而遠之。
她不在乎這點,不如說這樣還更好。
當英燕出公司,并咬牙叫了計程車準備前往目的地時,她開始一邊在手機行事歷上打字,一邊瘋狂傳訊息給自己負責的其他漫畫作者,跟他們把作者會議延期。她想著自己還有其他事情必須跟其他同事確認,對了,還有——
「張宙始的截稿日《黎明的花束》第二十一回,等等得跟他說。」
張宙始與其他漫畫家不同的是,他一直以來,都用本名作畫。
即便「宙始」這兩個字,意涵了「遙遠的古代」這樣宏大且壯闊美麗的意思,但這仍舊是一個人類的本名。所以當高中時的英燕初次讀到他的第一本短篇集《角落物語》時,她便感覺比起其他人,張宙始的畫,就是將靈魂用盡全力嘶吼的作品。
就譬如出道作《你將前往盛夏》,最終結局揭露并不是女主角家里鬧鬼,而是女主角本身就是幽靈。最后一頁三格聚焦于因愧疚而扭曲的臉部分鏡,更讓英燕覺得對方簡直是掌握人類表情的天才。
同一本短篇集收錄的《奇妙森林怪談》,講述作為母親與小男孩生活在森林小木屋中,母親會給小男孩講述森林的各種奇妙生物和事件,卻禁止他踏出家門,然而當某天小男孩真的好奇前往森林時,發現母親講述的故事全是作為生化實驗場的森林所發生的慘案,而他與母親作為唯二倖存者,該如何出逃的驚悚短篇——商業性和個人特色的完美結合,具備輸出國際的實力,完全想像不到是高中時的練習作。是除了讓人覺得有趣以外,同時也會??
讓人嫉妒,好想要知道他是如何辦到的。
計程車的跳表讓英燕有些心驚膽顫,她知道可以報公帳,但一下子又付了那么多錢還是讓她感到痛心。終于在接近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后,英燕在一處足以堪稱是荒郊野嶺的地方下車。
「嘿小姐就是這里囉。」司機親切地和她打招呼,然后就瀟灑的開著車離開。
當英燕看著身邊的公車站牌,還有上面公告寫的每隔一小時才有一班車,晚上九點就停駛。英燕眨了眨眼,她的右手邊分別是稀疏的小戶住宅,而沿著下坡前行,就是這個地區的超市和其他民生用品店家。然后張宙始的家——
在上坡。
她嚥下口水。
「不會開車可是硬要住這種鄉下上坡處,真的是瘋子。」大概是第三任責任編輯曾這么說過。
「他竟然跟我說!把網購的東西寄到我們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叫我幫他!取貨!然后再搭那么久的車!拿去!給他!」不確定是第幾任編輯,也可能是美術編輯曾如此表示。
「沒關係啦漫博的時候我們要靠他吸金啊!」總編輯說過這段話,但當編輯部的所有人瘋狂打電話去拜託張宙始辦簽名會,結果被狠心回絕后,從此大家就對總編輯喪失了信心,還有一堆人跳槽到條漫組。
英燕的腦海中充滿同事們的負評,如果要在五顆星里打分,張宙始大概只有一顆星,這一顆星還是因為跟評價系統一樣,沒辦法打零顆星才會出現的。
然而在其他人,在讀者眼中不是這樣。
這個名字奇特的漫畫家,是有志于畫畫的孩子們的楷模,是告訴他們當把才能發揚光大后,就會成為怎樣瑰寶的天才。
所以——
英燕大口喘著氣,她花了大約十分鐘,終于來到了別墅前。
這里根本就是鬼屋。
她看著西式建筑的兩層樓裝潢,以及許久沒人清理,早已長滿雜草的花園。屋子旁停著一輛腳踏車,這是對方的交通工具嗎?
周圍連鳥叫聲都聽不見,英燕吞了口口水,她往前走,然后又停下腳步,挺直腰桿,接著深呼吸一口氣。
當到達前廊門口時,英燕皺起眉頭,看向門上用透明資料夾裝著,并且黏貼于門中央的「外送直接放這里」,她依舊按下門鈴,貝多芬的歡樂頌頓時響起。
然而屋內沒有腳步聲。
英燕等了十秒鐘,她按了第二次門鈴,重復第三次后,英燕舉起拳頭,大力敲門,一邊扯開嗓子吼:
「老師,我是你新的編輯高英燕,羅永勝先生今天早上住院了。我是來交接的!你如果在家就請開門!不然三分鐘后我就會報警。」
當然在說完后,英燕還是又持續大力拍打了兩三下。
而這招似乎不管在對付哥哥的前妻或者漫畫家而言,都挺有效的。一分鐘后,匆忙的腳步聲伴隨著開門聲傳來,隨后,一個高大的身影直面而來。
英燕屏住呼吸,然后抬起頭。
第一次見到本尊,英燕意識到對方的眼睫毛好長,就和顯眼的淚痣一樣,與充滿殺傷力的眼神撕扯出衝突感。張宙始有著接近平頭的短發,以及厚重的黑框眼鏡,但更令人直觀的印象,是濃厚到幾乎要讓人嘔吐的痠痛貼布氣味。
英燕皺起鼻頭,她決定先找話題:「羅編輯住院了,我是來交接的。」
張宙始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回過神,然后說:「誰?」
「高英燕,新編輯。」她重復,一邊遞出自己的名片。
對方維持著毫不信任的表情,沒有伸手接過。接著,張宙始說:「我不畫畫了。你來也沒用。」
「編輯的職責就是解決這種問題。」英燕直視過去。
告訴我,像你這樣將所有懷才不遇者踩在腳底下,實現了名為「漫畫家」人生的人——
「為什么不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