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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宙始看過來:
「你們真的很奇怪,要一個那么幸運的人去告訴這些學(xué)生『殘酷』,他們也只會覺得自己會跟我一樣成為倖存者吧?但如果要你們真的找一個失敗者,也就沒有人要來聽演講了,所以這不是根本沒意義嗎?」
英燕看過去,說:「如果有人聽了你的演講,因此激發(fā)了他的才能,就不是沒有意義。」
話說到一半,英燕看見大學(xué)的負責(zé)人正快步走過來,對方先前就與她溝通過流程,在簡單聊過幾句,而張宙始完全沒有參與進對話后,負責(zé)人露出爽朗的笑容,跟他們保證:
「能請到老師真的是我們的榮幸,我們知道老師不太擅長應(yīng)對公開場合??」
「那干嘛不請別——」張宙始立刻說,而英燕立刻伸出手,她堆出公關(guān)微笑,在尷尬氣氛準(zhǔn)備蔓延前,英燕說:
「他的風(fēng)格稍微有點侵略性,但可能跟學(xué)生的調(diào)性會比較合。」
何止侵略性,根本就是沒有社會化。英燕感覺頭又在隱隱作痛,而眼前的負責(zé)人也立刻微笑,將話說完:
「哈哈是的,我們學(xué)生也是這么瘋狂,不過都很熱愛畫圖喔!那么老師請往這邊走,不用緊張??」
當(dāng)負責(zé)人拉開演講廳大門前,她看見張宙始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英燕疑惑地望過去,而對方說:「不一起進來?」
「這是漫畫家的主場。」英燕回應(yīng):「我只是編輯。」
看著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門后,英燕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她要趁這個時間處理工作,本來自己是不用跟著一起來的,但作為對方的新任編輯,她有義務(wù)要幫張宙始處理各種狀況。
英燕一邊喝保溫壺里的咖啡,一邊用手機開始滑社群媒體,她在ig上替羅編輯妻子的貼文點讚,并且留言早日康復(fù);接著是露比的涂鴉,這個人很聰明,作畫速度又快,要是能夠在故事劇情用點心就好了;她看了小刃的動態(tài),怎么會在顧客意見表上畫畫啊。
然后再接著往下滑,英燕看見了高中同學(xué)的貼文:
「來到新環(huán)境很興奮,今后也要繼續(xù)努力~~」
配上一張比著勝利手勢的照片和員工證,而那間公司和漫畫毫無關(guān)聯(lián)。
——我們兩個怎么可能靠著漫畫維生呢,比我畫技好的人多得是,你要是那么喜歡,為什么不自己畫?
英燕回過神,她將社群軟體關(guān)掉,然后縮起肩膀。后背在盜汗,明明不是什么瘋狂的記憶,英燕還是艱難地嚥下口水,她看著來來往往的大學(xué)學(xué)生,自己的校園時光如果也像這些人一樣看上去那么輕松就好了。
在這么想的同時,她突然意識到,腳步聲好像集中了。
英燕抬起頭,那是在會議廳的方向。
胃部在一瞬間緊縮,她用最快的速度奔跑過去,然后在會議廳的玻璃門邊擠過那些湊熱鬧的學(xué)生。
她還沒確認張宙始到底在里面干什么,但根據(jù)不怎么好的隔音效果,以及對方揮舞麥克風(fēng)的模樣,英燕完全能確信里面如戰(zhàn)場般火爆。
于是她在群眾的交頭接耳中打開門,她看見渾身緊繃握著麥克風(fēng)的張宙始,而后那帶著恨意般的咒罵就傳進自己耳里:
——「你有沒有長腦子,我一上來就直接問為什么能堅持那么久,我問你你為什么要打手游,打那么久有錢拿嗎?沒有啊,我畫漫畫就是因為想畫畫,而且又有錢拿!」
「對、對不起,是我沒有控管好同學(xué)??」學(xué)校負責(zé)人趕忙來到英燕身旁低語:「剛剛有人發(fā)問為什么老師都好像沒什么同行朋友,是怎么堅持那么久,我不知道這會變成??」
「沒事的,我來處理。」英燕回應(yīng),接著她走上前。
「也不要問我你有沒有成為漫畫家的可能,你做好準(zhǔn)備了嗎!你做好手一年四季都必須戴護具、休假日必須補眠而平日要花上至少十八個小時以上在畫畫嗎?你有非得要畫出來的故事嗎?這一行是不會有朋友的,所有人表面上稱讚其他人的作品,實際上看到銷售數(shù)字也只會暗自竊喜自己賣得比對方好!你愿意承受孤獨的話就來??」
「老師。」然后,英燕伸出手,她伸手抓住了對方的麥克風(fēng),眼神直視:「還要繼續(xù)演講嗎?」
張宙始愣了好一會,接著,他狐疑地皺起眉頭,說:「你不是要來阻止我?」
「如果你想要發(fā)洩那就發(fā)洩,想抱怨就抱怨。」英燕快速回答,甚至還比出歡迎的手勢:「就算后續(xù)被炎上,我也會幫你處理好——只要你能繼續(xù)畫畫。」
對方停頓了許久,最終放下麥克風(fēng),說:「算了,我不適合演講。」
英燕接過麥克風(fēng),然后伸直手臂指向門口:「老師請在外頭等我一下,我來做個收尾。」
在張宙始離開后,英燕轉(zhuǎn)身面對明明驚魂未定卻一直拿著手機錄影的同學(xué),她露出專業(yè)的微笑,然后說:
「各位同學(xué),真是不好意思,老師的情緒有點不穩(wěn)定,其實我們一直有討論這次演講的主題,他很堅持要向各位說明漫畫家這條路不好走,只是最后用了不好的表達方式,真的非常抱歉??」
最后,英燕離開演講廳,然后來到長椅上的張宙始面前。她可以感覺到周圍學(xué)生的視線都盯著他們,于是她說:「我們可以離開了。」
張宙始抬起頭看向她,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開口:
「我已經(jīng)給你們造成很多困擾了,現(xiàn)在有這件事,他們也可以直接把我解約吧?對吧?」
「不會發(fā)生這種事。」英燕瞇起眼睛看過去。
對方似乎展現(xiàn)出某種狂躁的不安,他說:「我們才見面幾次,你就那么熟練地幫我收拾爛攤子,你根本就不是羅永勝一手帶大的編輯吧?」
「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你本人,老師。」英燕抬起頭說:「最重要的是你的作品,你的才能所塑造的寶藏。你對那群大學(xué)生發(fā)脾氣,跑去踢流浪狗,甚至去殺人放火,干出各種喪盡天良的事情都無所謂——我就算拚上性命,也會讓你繼續(xù)畫漫畫。」
眼前的對方像是嚇到了,甚至還夸張的縮起肩膀,張宙始抽搐著臉,說:「我說過我不畫了。」
「幫你找回畫畫的意義就是編輯的職責(zé)。」英燕說。
「既然你這么喜歡漫畫,怎么不自己去畫?」張宙始開口。
「我??」英燕皺起眉頭,她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她低聲說:
「討厭漫畫。」